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尘缘静了 旧情敛作眉 ...
-
驿马踏过江南烟雨,将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素笺,送进了未央宫新后的椒房殿。
彼时新帝刘彻与皇后陈阿娇正共览新呈的州郡舆图,内侍捧着那封无署名、无落款,只在封口处压着一枚淡杏色帕子的信笺,迟疑着呈上。
陈阿娇挑眉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拆开——宫中新贵众多,这般素净的信笺,倒像是寻常人家的手笔。
信纸上的字迹温婉,一笔一划都透着旧时的克制,像是隔着漫长岁月,缓缓道来一段未说出口的心事:
初入宫闱那年,我年方十六,被选作良家子入了掖庭。
彼时陛下还是太子,居于东宫,我奉太后之命,偶尔来书房送些糕点,常常能看见他伏案批文的模样。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发顶,鬓角微挑,眉眼间自有一份储君的沉稳,我站在廊下,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敢偷偷看一眼。
后来我才知道,太子身边有个叫栗妙人的女子。
她生得明艳,眉眼间带着股子鲜活的劲儿,不像掖庭里的女子那般拘谨。
有次她在池边,她挽着裤脚踩在水里,伸手去捞漂走的荷叶,笑声清脆,惊飞了枝头的雀鸟。
太子站在岸边,看着她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柔和。
那一刻,我站在树后,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后来一次次遇见他们二人,我逐渐知道,我输了。
从他看向她的每一眼,我都输得彻彻底底。
此后的日子,成了一场漫长的煎熬。
我听说着他们一同在月下赏花,他亲手为她绾发,她闹脾气时,他耐着性子哄着。
我依旧守在自己的一隅之地,只是案上的笔墨,常常写着写着便洇了墨。
我也曾不甘心,也曾想过奋力一搏。
我托人递了帕子,送了亲手绣的平安符,可他连看都未曾看过一眼,只随手交给了内侍,便转身走向了她的宫殿。
那一次,我坐在掖庭的冷榻上,哭了整整一夜。
不是哭自己的痴心错付,而是哭自己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或许是老天垂怜,又或许是我该了此段尘缘。
那年春日,我去城外古寺祈福,求安稳的姻缘,救下一个孩子。
那时我被指婚给了江南的一个世家子弟,离开京城那日,我站在宫墙下,最后看了一眼东宫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想来,是她又在陪着他。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安稳。
夫君温和,公婆宽厚,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身不由己。
我似乎已经放下了那段执念,将心思放在打理家事、侍奉公婆上,日子一天天平淡,心口的疼,也慢慢淡了。
只是偶尔,还是会想起掖庭的日子,想起那个明艳的女子,和那位太子。
后来,江南传来消息,说京城变了天。
先帝与先太后“驾崩”,新帝刘彻登基,椒房殿换了新主。
我坐在窗前,看着院中的杏树落了一地花瓣,忽然明白,老和尚当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曾求安稳姻缘,曾因这段求而不得的心事,心怀郁结。
而那个我曾默默注视的栗妙人,替我接下了这份福报——她接手了我未曾完成的缘分,护着那个孩子,让我得以在江南,拥有一段圆满的姻缘。
我该谢她的。
谢她不曾与我争,谢她最终替我了却了尘缘,谢她让我得以脱身,得此安稳。
如今,我知道,皇宫里再也没有认识我的人了。
先帝与先太后已逝,窦太后也早已归了长乐宫的尘土,所有知晓我那段心事的人,都成了史书上的一笔。
这封信,我写了许久,改了又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了结自己的一个心愿。
想告诉那个我曾放在心尖上的人,我曾心悦于他;想告诉那个替我了却尘缘的女子,我心怀感激。
也想告诉自己,这段跨越年岁的相思,终于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
江南烟雨朦胧,杏花开了又落。
我在这方安稳天地,终是得偿所愿。至于京城的那些人,那些事,便随岁月,一同尘封吧。
信末,只落了一句:“此生山水不相逢,各安天涯,各得圆满。”
陈阿娇读完,将信笺递还给刘彻,挑眉轻笑:“倒是个有意思的人,藏了一辈子的心事,最后只送来这么一封素笺。”
刘彻知道是谁,接过信,指尖拂过那温婉的字迹,沉默片刻,淡淡道:“罢了,随她去吧。”
窗外春风拂过,卷起宫墙的柳丝,将那段藏在岁月深处的暗恋,轻轻吹散,落在了无人知晓的江南烟雨里。
宫里又来了新的人,或许明媚,或许素净,又是一个循环往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