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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庄周梦蝶 一枕黄粱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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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轱辘碾过夜色,离皇城越来越远。
这是窦太后下的令,连天亮都等不及,当夜便要我离京。
车帘缝隙里,皇城的灯火一点点缩小,最后缩成一点寒星,再也看不见。
我蜷缩在车厢角落,眼泪落得汹涌,却又忍不住笑。
笑自己荒唐,笑自己身不由己,笑这满盘皆输的狼狈。
馆陶公主逼我,用我家人安危逼我,要我深夜去闯太子书房,要我攀附太子。
我照做了,也落得最难堪的下场——被太子厉声斥出,颜面尽失。
因我这一闹,太子与太子妃之间,生生隔了一层巨大的嫌隙。
我也是有自尊的人。
这般被人当作棋子摆弄,推入泥潭,任人践踏,比死更让我屈辱。
可心里偏偏有个声音在不安地打转,总觉得这一切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我卑躬屈膝,不该是我被人厌弃,不该是我落得如此仓皇离京的下场。
那种感觉很怪,像是本该走另一条路,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掰偏,可我偏生说不出缘由,只满心茫然。
昏昏沉沉间,我想起了金王孙。
想起与他做寻常夫妻的日子,没有荣华,没有算计,没有深宫高墙,只有粗茶淡饭,相敬如宾。
他待我温和,说话轻声,从不会让我这般难堪,更不会让我置身风口浪尖。
一切都失控了。
馆陶的威逼,像一根绳子勒着我的脖颈;太子对我的厌恶,直白又冰冷;太子妃看我的眼神里,满是猜忌与疏离;窦太后望着我的时候,目光也总隔着一层什么,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看得我浑身发毛。
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人,心里藏着怎样的盘算,我不懂,也猜不透。
我只是他们棋局里,一枚随手可弃的棋子。
脑海里一会儿是金王孙温和的眉眼,一会儿又闪过少年太子刘启冷峻的面容。
两种身影交错,乱作一团,让我头痛欲裂。
终究,我还是缓缓闭上眼,收回所有纷乱的念想。
眼泪模糊了视线,马车依旧向着不知名的远方驶去。
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皇城,身前是看不清的前路。
我轻轻靠在车壁上,认命般,随这车辙,驶向无边夜色。
马车在夜色里颠簸,我哭累了,昏昏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眼前竟又出现了那张脸。
白日里对我冷言斥逐、眼神里全是厌恶的太子,此刻竟站在我面前,目光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梦里的一切,都与现实背道而驰。
我为丈夫金王孙的仕途,刻意接近他,把儿时相遇的旧事藏起,一步步引他注目,教他动心。
金王孙离世后,我顺理成章入了东宫,又因误会认定是他下手,提剑刺向他。
几番纠缠、几番误会解开,我们终究是相爱了。
我占了他的心,占了东宫的位置,将如今的太子妃栗妙人连同她的孩子,远远遣去了封地。
梦醒那一刻,我唇角是带着笑意的。
可睁眼望见车厢里昏暗的角落,鼻尖还萦绕着路途风尘,笑意瞬间僵住。
现实与梦境落差太大,大得让心口发闷,一股不甘猛地翻上来——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可以随意摆弄我的人生,凭什么我要像尘埃一样被扫出皇城,凭什么我落得这般屈辱,他们却依旧安稳?
我不服。
我要等风声过去,等他们都淡忘了我,再悄悄回京,我要把欠我的,一一讨回来。
可这份执念还没焐热,远方便先传来了消息。
先帝离世,新帝登基。
刘启和栗妙人,他们死了。
我怔怔坐着,忽然就笑了,笑自己痴傻,笑自己竟把一场虚幻的梦当了真。
梦里的权倾后宫、爱恨痴缠,与眼前现实全然不同。
而此刻我远离皇城,无争无斗,无人摆布,不正是当初与金王孙相守时,我最想要的平淡日子吗?
粗茶淡饭,安稳度日,不必卷入深宫风浪,不必做谁的棋子。
兜兜转转,人生竟又回到了最初期盼的模样。
还有什么好争,还有什么好怨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