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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故心难掩 ...

  •   东宫,长夜如冰。

      刘启独坐案前,面前摊着的是各地送入京、待选入宫的良家子名册,指尖久久停在“栗氏”二字上。

      父皇这一手,明着是给她换了清白家世、良家子身份,实则是把她送进待选之列。

      她绝不能入后宫。

      绝不能成为父皇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压过了所有算计、所有隐忍、所有储君该有的冷静。

      贴身侍立的侍卫,分明感到殿内气压沉得吓人。

      太子殿下这一年来,早已深不可测,朝堂风波、太后施压、外戚窥伺,从没有一件事能乱他心神。

      可偏偏,遇上一个栗妙人。

      “孤是不是……很没用?”刘启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混乱。

      侍卫一惊,忙垂首:“殿下……”

      “明明手握东宫势力,能稳朝局,能斗人心,能藏锋芒于无形,”他自嘲般轻嗤一声,指节抵着额角,“可一遇上她的事,孤什么章法都没了,什么理智都丢了。”

      他愧疚。

      他悔。

      他怕。

      愧疚当年那段模糊的年少旧事,成了插在她心头的刺;悔自己从未剖白,从未给她足够的笃定,让她带着一身骄傲决然离去;怕这一年多过去,她心已冷,意已淡,江南岁月里,早已有人替他护着她、暖着她。

      更怕这一步错,她便入了帝王名册,从此天人永隔。

      他算计天下,算尽人心,却在她面前,一败涂地。

      不是输给父皇,不是输给宫廷,不是输给命运。

      是输给她。

      输给自己放不下的心动。

      “孤认输了。”刘启缓缓抬眼,眸中不再是冷冽腹黑,而是一片狼狈的坦诚,“对天下,孤可以不退。对她……孤认。”

      他不要再装冷漠,不要再端太子架子,不要再用权势压人。他只想见她,把当年没说的话、这一年多的痛、心底从头到尾的唯一,一一说清楚。

      “备车。”他站起身,玄色衣袍掠过地面,“孤要去见她。”

      “殿下,如今栗姑娘暂居城外别馆,守卫皆是陛下亲派,贸然前往……”

      “孤自有办法。”

      他不想强闯,不想用身份压人,更不想再把她吓跑。这一次,他只想以刘启这个人的身份,去见栗妙人。

      同一夜,城外别馆。

      栗妙人凭窗而立,望着长安城内沉沉灯火。

      她被安置在此已有多日,名义上是待选良家子,实则是被软禁。衣食周全,礼数不缺,只是一步也不得外出。

      她清楚,这是皇帝的安排——抹去旧身份,给她新门第,再送入宫,从此她便是无根无系、任由帝王摆布的棋子。

      可她栗妙人,从来不是棋子。更不会做什么帝王姬妾。

      只是眼下身陷囹圄,她只能静待时机,不露锋芒。

      这夜,月色微淡,馆内安静异常。她沿着回廊缓步散心,行至一处花木掩映的转角,忽然与一道素淡身影迎面遇上。

      只一眼,栗妙人整个人都顿住。

      眼前这女子,穿着寻常官家女眷的素色衣裙,气质温婉沉静,眉眼间藏着韧劲,可那轮廓、那眼神、那骨相里的味道——是她刻在记忆里,绝不会认错的人。

      不需要名字,不需要介绍。只一眼,她便认出来了。

      王娡。

      上辈子,她在深宫之中,见过无数次的人是刘启日后放在心上的人,是最终站稳后位、笑到最后的人。是上辈子,让她输得一败涂地的人。

      也是这辈子,让她因为一句“青梅竹马”,便骄傲转身、决然离开长安的根源。

      栗妙人袖中的手指,瞬间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王娡并不认识她,只当是偶遇的别家贵女,微微屈膝一礼,举止得体,不卑不亢:“这位姐姐安好。”

      栗妙人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声音平静无波:“妹妹不必多礼。”

      她看得清楚,王娡身上并非待选秀女的服饰,也无入宫备选的腰牌,只是寻常外眷装扮。
      她心中瞬间了然——王娡此时早已嫁人,并非秀女,更不是来参选的。

      会出现在这里,不过是陪着家中女眷入馆办事、或是暂歇片刻罢了。

      命运真是荒唐又讽刺。

      她躲了一年,避了千里,从长安逃到江南,再被强行带回。

      她还没来得及见到刘启,还没来得及理清自己的心意,

      却先一步,在这里,撞上了上辈子那个绕不开的人。

      王娡不知她心中惊涛骇浪,只温温浅浅一笑,轻声自道:“小妹王娡,今日随家嫂前来,冒昧打扰姐姐了。”

      一句“王娡”,轻轻落下。也彻底坐实了栗妙人第一眼的判断。

      月光洒在两人之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一个心知肚明,前世今生,尽数在胸。一个全然不知,只是萍水相逢,温和有礼。

      栗妙人望着眼前这张脸,心底忽然泛起一阵极淡、极冷的笑意。

      兜兜转转。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与王娡擦肩而过后,栗妙人回到屋中,枯坐至深夜。

      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她半边脸明,半边脸暗。前世的恨、今生的怨、江南的静、长安的乱、刘启的影子、王娡的面容……齐齐缠在心头,绞得她片刻不得安宁。

      她没有卸妆,没有宽衣,只是靠在窗边,睁着眼,直到夜深露重。

      也正因如此,当那扇紧闭的房门,被人极轻、极缓地从外推开一条缝隙时,她几乎是瞬间便绷紧了全身。

      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连烛火都不曾晃动一下。

      只有一道极淡的、属于玄色衣料的影子,先一步落进屋内。

      栗妙人猛地起身。

      她没有喊,没有惊,甚至没有动一下指尖,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半室昏暗,朝门口望去。

      门被彻底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

      月色从他身后铺进来,将他轮廓镀上一层冷白的光,看不清眉眼,辨不清神情,只能感受到那股沉压而来的气场——冷、静、沉,又带着一丝近乎颤抖的克制。

      是刘启。

      只一眼,栗妙人便认了出来。

      不是太子仪仗,不是宫装玉带,不是人前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储君。

      只是他。

      刘启。

      她魂牵梦萦、恨过念过、怨过放过、却终究放不下的那个人。

      他没有立刻进来。

      她也没有动。

      一屋寂静,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静得能听见彼此胸腔里,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跳。

      刘启缓缓抬步,一步,一步,走进屋内。

      他没有说话,没有唤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离她数步之遥的地方,定定地看着她。

      目光沉沉,深不见底。

      那里面藏着一年多的风霜、千里奔赴的落空、失而复得的惶恐、悔入骨髓的愧疚、以及压到极致、几乎要溢出来的——念想。

      栗妙人亦望着他。

      她的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唇瓣抿成一道倔强的弧线。他瘦了,也沉了。

      褪去了少年温润,多了风霜冷冽。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如今深如寒潭,却唯独在望向她时,碎掉所有城府与算计。

      他看着她,像是看着失而复得的命。

      她看着他,像是看着逃不开的劫。

      没有一句问候。

      没有一声质问。

      没有一滴眼泪。

      没有一步靠近。

      就只是,隔着半室月色与烛影,静静相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江南的烟雨、东宫的旧梦、那封染血的信、那场千里的寻、那次擦肩而过的空、今夜猝不及防的重逢……全都凝在这一场无声的对视里。

      刘启的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他想伸手,想触碰,想将她狠狠揽入怀中,告诉她所有的悔与念。

      可他不敢。

      他怕惊了她,怕吓走她,怕她再一次,从他眼前消失。

      栗妙人亦屏住呼吸。

      她想转身,想逃避,想冷冷问他一句“你来做什么”。

      可她做不到。

      双脚像钉在原地,目光像被缠住,连移开一瞬,都舍不得。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慢慢拉长,缓缓靠近,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而现实之中,他们依旧隔着几步之遥。

      隔着一年的别离,隔着误会,隔着骄傲,隔着前世今生,隔着帝王棋局,隔着一道,谁也不敢先迈过去的鸿沟。

      一言不发。

      一眼万年。

      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所有未流尽的泪,所有未平息的爱恨,都在这寂静的夜里,在这一眼相望里,汹涌成潮。

      烛火轻颤,一室沉寂。

      四目相对的刹那,栗妙人脑中早已风雷急转,她没有慌,没有乱,没有被这猝不及防的重逢冲昏心神。

      前世的记忆、今生的骄傲、深宫的生存法则、眼前这个男人的软肋……所有线索在她心底一瞬织成网。

      她太清楚刘启了。

      比他自己还要清楚。

      她还在权衡、还在选择、还在盘算——究竟用哪一种表情、哪一种态度,才能最狠地戳中他,最稳地握住他的心。

      她脸上还维持着那层不动声色的平静,内里早已乱成一团丝线。

      她在等,在忍,在选一个最能击溃他的姿态。

      可她不知道。这一次,她慢了一步。

      刘启看着她。

      看着她明明眼底翻涌,却硬撑着无波无澜;看着她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千里寒雾;看着她一身骄傲,一身防备,一身委屈。

      他没有等她先做出任何反应。他甚至没有给她选择表情的机会。

      下一秒——刘启喉结狠狠一滚。那双深如寒潭、从不外露半分脆弱的眼眸,先一步红了眼眶。

      他再也克制不住。

      下一个瞬间,他大步跨近,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将她狠狠扣进怀里。

      不是轻拥,不是试探。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紧到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胸膛紧紧贴着她,手臂勒得她发疼,

      像是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在江南烟雨中,消失在他寻不到的天涯海角。

      他的下巴重重抵在她发顶,浑身都在微微发颤。日思夜想,千里追寻,一次次落空,一次次绝望。此刻人终于在怀,他只敢抱,不敢松。

      “妙人……”

      声音哑得破碎,带着压抑了一年多的颤栗。

      栗妙人整个人彻底僵住,随即浑身一软。

      这一抱,太紧,太烫,太真实。让她所有伪装,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他埋在她发间,声音低哑、沉重、一击穿心:“是孤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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