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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尘踪再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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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东宫,秋深露重。
满地梧桐落叶被风卷起,打在清宁殿的窗棂上,发出细碎轻响。
刘启端坐于案前,玄色常服衬得他面色沉静,眼底却藏着数月未散的沉郁。
他表面静养蓄力,暗地里从未停止过搜寻,暗卫往来不绝,只为寻得那一抹魂牵梦萦的身影。
“殿下,江南密报。”
贴身侍卫躬身入内,双手捧着一封密函,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刘启抬眸,目光锐利如刀,只一眼便让殿内气氛骤然凝重。
“念。”
“姑苏醉仙楼,数月前有一北地女子当众赋诗,诗句为‘烟雨江南客梦寒,孤舟一叶渡沧澜。莫言春色多柔媚,傲骨铮铮向玉盘’。其容貌气质、言行风骨,与殿下交代寻人的模样完全吻合,确为栗姑娘无误。”
刘启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是她。
他不知为何,就笃定是她。
数月煎熬,数月等待,无数个深夜里的念想与悔恨,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他强压下心口激荡,声音冷硬如铁:“她现下身在何处,与何人往来?”
“暂居姑苏小巷,与当地世代行医的沈氏小公子沈砚过从甚密,两人往来频繁,相处和睦。”
沈砚。
刘启眸底寒意更甚,却并未动怒,只缓缓起身,周身气场冷冽慑人。
少年时的温润早已荡然无存,如今的他,隐忍,果决,眼底只剩势在必得的笃定。
“备车马,传孤令,即刻南下。”
“殿下,陛下与皇后那边……”
“孤自有分寸。”刘启拂袖,语气不容置喙,“这一次,孤不会再让她离开。”
他以为,只要快马加鞭,便能即刻抵达江南,将人带回身边。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宫廷流程层层耽搁,暗卫来回确认,再加上沿途必要遮掩,一来一回,竟又拖去了大半个年。
就是这短短半年,足以改写一切。
栗妙人居住的小院落满桂香,沈砚依旧日日前来,或带医书,或携诗卷,言语间温柔体贴,分寸得当,从无半分冒犯。
他出身医学世家,心性纯粹,眼底的情意早已不加掩饰,温柔得能化了江南的秋水。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沈砚将一碟新制的桂花糕推到她面前,语气认真而郑重:“栗姑娘,我心悦你。若你愿意,我便禀明父母,以三媒六聘娶你进门,此生护你安稳,绝不负你。”
告白真挚,心意赤诚,是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安稳。
栗妙人却轻轻垂下眼,心头一片清明。
她与沈砚相处越久,便越清楚,眼前这份温和静好,从来都不属于她。
她在沈砚面前收敛锋芒、藏起棱角、故作柔顺温婉,那只是隐姓埋名的保护色,不是真正的栗妙人。
她真正的性子,骄傲、锐利、爱憎分明,有小脾气,有小任性,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只敢在一人面前毫无保留——那个人,是刘启。
只有在刘启面前,她不必伪装,不必隐忍,可以肆意闹、随意笑,她所有的小性子、小脾气,都能被他妥帖包容。
他会无奈,会纵容,会把她的真性情,当成独一份的珍贵。
想到此处,栗妙人心口泛起一阵酸涩与落寞。
江南再好,沈砚再暖,都不是她的归处。
她的心,早已遗落在长安东宫,遗落在那个会纵容她所有棱角的少年太子身上。
“沈公子。”她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决绝,“你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并非你所见这般温顺,我性子烈,执念深,留在这里,只会耽误你。我已决定,离开江南,从此天涯孤旅,再不与人牵绊。”
沈砚脸色一白,还想挽留,却见她眼神坚定,再无转圜余地。
他终究是君子,不愿强人所难,只能涩声应下,承诺会送她一程,保她一路平安。
栗妙人收拾行装,本想第二日便悄然离开。
可她未曾料到,命运之手,早已在她头顶落下巨网。
当夜,一队身着官服、行事隐秘的人悄然围住院落,不由分说便将她带离。领头之人态度恭敬却强硬,只道是奉陛下密令,要送她去往一处安稳之地。
栗妙人心中一沉,瞬间明白——刘恒终究还是没有放过她。
一行人辗转数日,将她送至一处地方文官府邸。
此家姓栗,虽非权贵,却是正经书香门第,家中仅有一女早夭,如今要她以栗家小女的身份生活,待时日一到,便以良家子身份正式入宫。
帝王算计,步步为营,连她的身份、姓名、去路,都早已安排妥当。
而一路暗中护送、默默守护的,竟是放心不下的沈砚。
他不知她为何被带走,只一路悄悄跟随,遇山开道,遇水搭桥,替她扫清沿途所有麻烦与危险,沉默守护,不离不弃。
越近江南,天色越柔,风里带着水汽,连草木都软了几分。刘启坐在车中,闭目养神,脑海里却一遍一遍闪过栗妙人的模样。
她在偏院低头绣花。她因“娡儿”二字沉默。
她绝然出宫的背影。她在醉仙楼写下的那句——傲骨铮铮向玉盘。
他指尖微紧。
一入姑苏城,乌篷船摇,烟雨如丝。
他没有惊动地方官吏,只带亲信侍卫,直奔暗卫标记的巷弄。
越靠近那座小院,刘启的脚步反而越慢。
他甚至有一瞬的迟疑。
见到她,第一句该说什么?
是问她为何不告而别,还是问她为何狠心至此?是质问她在江南岁月静好,可曾想过他在长安吐血成疾?还是直接将她带回,再也不让她离开?
万千念头,只化作一句无声的话。——妙人,我想你了。
可当院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刘启整个人定在原地。
院里空无一人。门未锁,屋门敞开,灶台冰冷,桌案干净,衣物、饰物、梳妆匣……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满地落叶,和一室空寂。
人走了。
又走了。
“人呢?!”身边侍卫脸色大变,立刻四下搜查。
刘启站在院中央,一动未动。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擦过他的袍角。
他望着空荡荡的屋门,只觉得心口那处早已愈合的伤口,再次被狠狠撕开。
一次。
两次。
三次。
她总是能在他最满怀希望的时候,给他最彻底的落空。
“查。”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把这姑苏城,从上到下,给孤翻过来。”
“她几时走的?跟谁走的?去了何处?一条线索,都不许漏。”
侍卫轰然领命,瞬间散入姑苏城的大街小巷。
刘启独自走进屋内。
她曾睡过的床,铺着干净的草席;她曾用过的小几,还留着淡淡的花香;墙角甚至还放着半筐她没绣完的丝线。
一切都像她只是暂时出门,片刻便会回来。
可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他伸手,抚过冰冷的桌面,指腹沾了一层薄灰。
她走了有些时日了。
“栗妙人……”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喉间发紧,“你就……这么不想见孤?”
江南温柔,能养人,也能伤人。这里的风,都像在嘲笑他千里奔赴,只换一场空。
一整夜,姑苏城灯火暗动。
侍卫们查遍了客栈、渡口、车船行、邻里人家,终于带回了碎片消息:“殿下,邻里说,栗姑娘前几日便收拾了行装,说是要离开江南。
就在她要走的当夜,来了一队官府中人,强硬将人带走。还有一个年轻男子,一路跟着护送,遇关过关,遇卡开路,行踪抹得极干净。”
“男子何人?”
“是沈家小公子,沈砚。”
刘启闭上眼。
沈砚,又是这个名字。
她要离开江南,不是为了他。她被人带走,护着她的,也不是他。
他这个太子,这个心心念念要寻她的人,永远来晚一步。永远扑空。永远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继续查,官府的人,是哪一路的?”
侍卫脸色为难:“殿下……对方行事隐秘,衣着、腰牌、口音皆无破绽,看不出来路,只知……来头不小。”
来头不小。
四个字,让刘启心头猛地一沉。
他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
父皇。
是了。
当年遣宫、支开、送走,全是父皇一手安排。如今她在江南藏身,父皇若想找到她,易如反掌。
帝王不动声色,早已将她的去路,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千里南下,一腔孤勇,到头来,还是撞进了父皇早已布好的局里。
刘启站在空院中,仰天深吸一口气。
江南的风再软,也吹不化他眼底的寒意。
他输了。
又一次,输得一败涂地。
“回长安。”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殿下……不再找了吗?”
“不必找了。”
刘启转身,一步步走出这座让他心碎的小院,“她很快,就会自己出现在孤面前。”
他太了解他的父皇。
刘恒不会让她死,不会让她散,不会让她自由。帝王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无牵无挂、身份清白、可以随意安排的人。
所以,她不会消失。
她会以一种全新的身份,重新出现在——皇宫。
回到长安东宫,他未先歇息,未先见皇后,第一句话便是:
“把近期各地贡选良家子的名单,拿来。”
内侍不敢耽搁,片刻便捧上卷册。
刘启指尖一页页翻过。
权贵,世家,名门,父皇真是好心肠。最终,停在一个地方籍贯上。
上面写着:栗氏,年十七。
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姓氏。
可刘启只看了一眼,便确定了。
是她。
父皇给了她新的身份,新的家世,新的来路。抹去了宫女旧籍,抹去了东宫过往,抹去了江南岁月。
从此,她是良家子栗氏。是即将入宫,待选御前的女子。
而他,是太子。
刘启缓缓合上卷册,指尖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