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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江南逢君 ...

  •   长安,东宫清宁殿。

      晨光透过菱花窗,斜斜照在床榻边的鎏金铜炉上,炉中燃着安神的沉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殿内的沉郁。

      刘启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衾,脸色依旧苍白,只是唇间的血色比几日前好了些许。

      他手中捏着一卷竹简,目光却并未落在简上,而是透过窗棂,望向庭院中那棵抽了新芽的柳树。

      三月的风,已带了暖意,柳丝轻扬,像极了某人从前挽在臂弯里的模样。

      心口隐隐作痛,那是急火攻心后留下的病根吗?

      太医说,需静养百日,不可动怒,不可劳心。可他是太子,是大汉的储君,这东宫的事,朝堂的事,哪一件能让他真正静养?

      “殿下,皇后娘娘到了。”

      内侍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刘启缓缓收回目光,将竹简放在案几上,坐直了身体。他的动作很慢,带着病后的虚弱,却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窦漪房身着一袭藏青色绣云纹宫装,由宫女搀扶着,缓步走入殿内。她的脸色并不好看,眼底带着明显的倦意,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启儿。”她走到床榻边,目光落在刘启苍白的脸上,声音柔和了几分,“今日可好些了?”

      “劳母后挂心,孤已无碍。”刘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自那日吐血昏迷,他醒来后,便一直是这副模样。不悲不喜,不吵不闹,只是沉默,沉默得让人害怕。

      窦漪房在他身旁的锦凳上坐下,挥了挥手,让殿内的宫人尽数退下。

      “哀家听说,薄太后已下旨,暂缓你与薄巧慧的婚事。”窦漪房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刘启点了点头:“孤知晓。”

      “知晓就好。”窦漪房的语气,多了几分怒意,“太后她……是有些过分了,为了让她娘家的女子入主东宫,竟不惜一再逼迫于你,若不是她步步紧逼,你怎会急火攻心,伤成这样?”

      刘启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简边缘,没有立刻接话。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这场病,从来不是逼婚逼出来的,而是那封绝笔信,是那个转身离去的人,是他自己亲手推开的遗憾,将他生生逼到吐血。

      可这些话,他不能对母后说,更不能对任何人说。

      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天下之主,不能为一个出宫的宫女失了体面,更不能将心底的软肋暴露在人前。

      窦漪房见他不语,只当他是伤了心神,不愿再提那些糟心事,心中对薄太后的不满更甚。

      在她看来,若不是薄氏一门贪慕权势,若不是太后一再施压,她的儿子绝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母子之间,权力与亲情交织,心疼与算计并存,谁也不曾真正剖开真心。

      “母后,”刘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婚事之事,孤心中有数。眼下最重要的,是静养,是稳住东宫局势,其余的,不必急于一时。”

      窦漪房看着他眼底深藏的冷寂,心头一软,终是不再多言。

      她知道,眼前的儿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撒娇、会依赖她的少年,他有自己的心思,有自己的盘算,更有自己放不下的执念。

      “好,哀家依你。”窦漪房轻轻点头,“你只管安心养病,宫中若有人再敢对你指手画脚,哀家自会为你撑腰。薄氏那边,哀家也会盯着,绝不会让她们再随意拿捏你。”

      “有劳母后。”刘启微微颔首。

      窦漪房又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便起身离去。殿门合上,清宁殿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沉香袅袅,缠绕着一室孤寂。

      刘启缓缓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栗妙人的模样。她笑时眉眼弯弯,她沉默时眼底清冷,她决绝转身时,连一丝回头都没有。

      他派出去的人一批又一批,走遍大江南北,却始终没有她半分消息。

      她像是彻底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也好。

      刘启缓缓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暗沉与隐忍。

      既然她想藏,那孤便让她藏。

      这段缓冲的时光,他不会白白浪费。他要养精蓄锐,要收拢人心,要将东宫乃至朝堂的权力一点点握在手中,要让自己强大到无人可以再左右他的命运,强大到有朝一日,无论她藏在天涯海角,他都能轻易将她寻回。

      千里之外,江南姑苏。

      正是暮春烟雨时,青石板路被细雨润得发亮,乌篷船在河道中轻轻摇晃,酒旗在风里微微飘动,一派温柔缱绻的江南风光。

      栗妙人已在姑苏住了三月有余。

      她和春杏褪去了宫中所有的痕迹,卸下了珠钗粉黛,只着一身素色布衣,挽着简单的发髻,像寻常的北方流落江南的姐妹俩。

      在僻静巷弄中租了一座小院落,院内种着几株桃李,花开时落英缤纷,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她以为,自己会就此安安静静过完一生,读书、刺绣、看雨、听风,再也不沾宫廷是非,不念长安旧人。

      可命运,却在她毫无防备之时,悄然铺开了新的篇章。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姑苏城内最负盛名的醉仙楼举办春日诗会,城中文人雅士齐聚一堂,吟诗作对,饮酒畅谈,热闹非凡。

      栗妙人闲来无事,便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缓步走入醉仙楼。

      她不喜喧闹,只在一楼角落寻了个僻静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淡酒,一碟小菜,静静看着堂中众人高谈阔论。

      堂中最惹眼的,是一位身着锦袍、面容俊朗的苏姓公子,乃是姑苏士族子弟,自恃才高,几句诗词引得满堂喝彩,神色间不免多了几分傲气。

      他目光扫过角落,一眼便注意到了安静坐着的栗妙人。

      她容貌清丽,气质绝尘,即便一身素衣,也难掩骨子里的风华,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像一朵开在尘埃里的白莲。

      苏公子心头一动,端着酒杯便走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轻佻:“这位姑娘看着面生,想必是外乡而来?今日诗会,姑娘何不也吟上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栗妙人抬眸,淡淡一瞥,不欲多言:“民女不懂诗词,不过是路过歇歇脚,公子不必为难。”

      可苏公子早已被傲气冲昏头脑,只当她是故作清高,当下冷笑一声:“姑娘既入醉仙楼,又何必故作姿态?莫非是腹中无墨,怕当众出丑?”

      此话一出,周遭众人目光纷纷投来,带着看热闹的戏谑。

      栗妙人本想息事宁人,可对方步步紧逼,触及了她骨子里的骄傲。

      她缓缓放下酒杯,站起身,目光平静望向窗外烟雨,轻声吟道:“烟雨江南客梦寒,孤舟一叶渡沧澜。莫言春色多柔媚,傲骨铮铮向玉盘。”

      声音清冽,字字铿锵。

      一句吟罢,满堂皆静。

      方才还喧闹的醉仙楼,瞬间落针可闻。

      苏公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的诗词尽是风花雪月,浮华空洞,而眼前这女子的诗句,柔中带骨,淡里藏锋,高下立判。

      就在场面尴尬之际,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好一句傲骨铮铮向玉盘!姑娘之才,远胜满堂浮华之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青布长衫、背着药囊的年轻男子缓步走来。他眉目清秀,气质温润,身上带着一股书卷气,又夹杂着医者独有的沉稳干净。

      他便是姑苏沈家长房最小的公子——沈砚。

      沈家世代行医,医术传家,在江南一带声名赫赫,救人无数,是名副其实的医学世家。

      沈砚是家中幼子,自幼饱读诗书,又精通医术,性子纯粹坦荡,最见不得恃强凌弱。

      苏公子见坏他好事的竟是一个背着药囊的郎中,当即怒喝:“你是何人?一个行医卖药的,也敢在此品评诗词?”

      沈砚神色平静,不卑不亢:“诗词在心,不在身份。苏公子之诗华美却空洞,栗姑娘之诗清淡却真心,这便是区别。在下虽为医者,却也知何为风骨,何为格调。”

      “你——”苏公子气得语塞,却又无从反驳。

      沈砚不再看他,转而看向栗妙人,拱手一礼,笑容干净真诚:“在下沈砚,见过姑娘。方才唐突,只为姑娘抱不平,还望姑娘莫怪。”

      栗妙人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清澈、一身正气的年轻公子,心头微动,微微颔首:“多谢沈公子出手解围,民女感激不尽。”

      “路见不平而已,姑娘不必客气。”沈砚笑了笑,转头看向脸色难看的苏公子,语气淡淡,“诗会本是雅事,若仗势欺人,便失了风雅本意。苏公子好自为之。”

      苏公子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恨恨一甩袖,带着随从愤然离去。

      醉仙楼内恢复如常,只是看向栗妙人与沈砚的目光,多了几分敬佩与好奇。

      沈砚看向栗妙人,温声道:“此处喧闹,不如我送姑娘回去?江南烟雨路滑,姑娘一人行走不便。”

      栗妙人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她看得出来,眼前这人并非虚情假意,而是真正的坦荡君子。

      两人并肩走出醉仙楼,细雨又轻轻飘落。沈砚从药囊中取出一把绘着兰草的油纸伞,撑开递到她手中:“姑娘拿着,莫要淋了雨。江南湿气重,染了风寒便不好了。”

      栗妙人接过伞,伞面干净清雅,像极了伞主人的气质。

      “多谢沈公子,改日民女定将伞奉还。”

      “一把伞而已,不必挂心。”沈砚笑得温和,“若姑娘不嫌弃,不妨告知住处,日后姑娘若有身体不适,在下也可上门诊治,略尽地主之谊。”

      栗妙人看着他清澈真诚的眼眸,心中那道因长安旧伤筑起的高墙,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

      她轻声报出自己居住的巷弄院落,没有隐瞒,也没有过多防备。

      一路慢行,烟雨濛濛,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干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沈砚谈吐儒雅,见识广博,虽出身医学世家,却对诗词文史样样精通,全然不是寻常医者的模样。

      栗妙人这才知晓,沈砚是沈家最小的公子,上面三位兄长皆继承家业坐诊开药,唯有他,既通医术,又喜诗书,平日里或是在家研读医书药典,或是出门义诊救人,日子过得清净自在。

      他从未打探她的来历,不问她从何而来,不问她有何过往,只当她是一个流落江南、喜欢安静的寻常女子。

      这份尊重与分寸,让栗妙人心头倍感温暖。

      走到院门口,栗妙人停下脚步,回身道谢:“今日多谢沈公子相送,伞我会尽快归还。”

      沈砚站在雨幕中,青衫微湿,笑容依旧温和:“姑娘不必客气。若是闲暇,不妨常在城中走走,姑苏春色,值得一看。若再遇到不长眼的人,只管派人去沈家找我。”

      说完,他微微拱手,转身消失在烟雨巷弄之中。

      栗妙人站在门口,握着那把兰草油纸伞,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长安的风,冰冷刺骨;东宫的人心,诡谲难测。而江南的雨,温柔缠绵;眼前的人,干净纯粹。

      她曾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在离开长安的那一刻枯死,再也不会为任何人泛起涟漪。

      可此刻,看着烟雨朦胧的巷口,她的心底,竟生出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她不知道,这场不打不相识的相遇,会在她往后的岁月里,留下怎样的痕迹。

      她更不知道,远在长安的那个男人,正于病榻之上,藏锋敛锐,步步为营,从未有一日,真正放下过她。

      深宫养病,藏一身锋芒。江南逢君,得半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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