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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疾难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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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长乐宫一劫过后,东宫的风,便变了味。
栗妙人像是一夜之间,便与太子刘启划清了界限。
如今,偏苑的院门,她再未主动开过一次;刘启路过,她也只垂首行礼,退避三舍;就连他特意吩咐人送来的赏赐,她也原封不动退回,什么都都不肯多说。
刘启的心,一日比一日沉。
他不是不明白,栗妙人的疏远是装的。可那刻意的疏离,那拒人千里的模样,还是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他心上。
他知道她怕,怕再因他遭祸,怕再被薄太后盯上。可他越是懂,便越是心疼,越是想靠近,却又怕碰碎了她那点强撑的坚强。
他开始茶饭不思。
往日里,他最喜偏苑送来的枇杷蜜饯,如今摆在案上,一口未动;御厨精心烹制的膳食,端到面前,也只浅尝几口,便推了下去。
东宫的宫人内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主子要是出事,他们下人第一个要受罚,却无人敢多言。
春杏悄悄来报过几次,说栗妙人在偏苑一切安好,按时当差,未曾受委屈,可刘启听了,也只是沉默着,眼底的黯淡,一分未减。
“殿下,您再吃点东西吧。”内侍端着一碗莲子羹,小心翼翼地劝,“栗姑娘那边……或许只是一时心绪不宁,过些时日便好了。”
刘启挥挥手,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必了。”
他靠在软榻上,闭着眼,脑海里全是栗妙人的模样。是她从前笑盈盈递过蜜饯的样子,是她在身旁安静研磨的样子,是她今日刻意避开他、垂首不语的样子。
越是想,心口便越闷,闷得透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疼。
这般日子,不过三五日,刘启便撑不住了。
先是低烧,起初只是微微发热,他以为是小恙,未曾放在心上。
可热度一日高过一日,到了第四日夜里,整个人昏昏沉沉,意识模糊,身上烫得吓人,连盖在身上的锦被,都像是火炭一般。
东宫乱了套。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连连摇头,开了方子,煎了药灌下去,却丝毫不见好转。薄太后听闻消息,派了嬷嬷送来汤药,窦漪房也遣人送了安神的药材,可刘启依旧昏昏沉沉,烧得胡言乱语。
“妙人……妙人别离开我……”
“别躲着我……我错了……”
“你看看我……好不好……”
这些话,断断续续从他口中溢出,带着滚烫的体温,也带着藏不住的委屈与绝望,无人听清。
栗妙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枚未绣完的香囊,针脚停在半空。
她听见了春杏的话,也知道刘启病得重。
可她不能去。
她的疏远,本就是一场戏。是为了让他记挂,让他心疼,让他明白,她在他心里,不是可有可无的宫女。
如今他真的病了,真的茶饭不思,真的高烧不退,她若是此刻上前,便前功尽弃。她若是去看他,便会显得她心软,显得她舍不得,反而落了下乘。
更何况,她心里清楚,刘启的病,一半是身疾,一半是心疾。
心疾还需心药医。
妙人垂眸,指尖微微发紧,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不忍,可更多的,是深宫里不得不有的算计与决绝。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不必去。”
“他是太子,自有天护。”栗妙人淡淡道,“我去了,也无用。反倒会让他,更放不下。”
春杏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点深藏的坚定,只得转身离去,继续盯着太子那边的动向。她知道,栗妙人决定的事,无人能改。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启的热度依稍退。
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反复拉扯。清醒时,便死死抓着榻边的锦被,一遍遍地喊栗妙人的名字;模糊时,便陷入无边的黑暗,又猛地坠入滚烫的梦境。
梦里,是偏苑的荼蘼架。
他看见栗妙人站在花下,眉眼弯弯,手里拿着一枚香囊,朝他招手:“殿下,快来尝尝我酿的蜜酒。”
他快步跑过去,伸手去拉她,却只抓到一片空茫。
她忽然就变了脸色,往后退了好几步,躬身行礼,语气冰冷:“殿下,奴婢不敢越礼。”
“妙人!”他急得大喊,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到。
眼前的景象渐渐扭曲。
他看见她站在长乐宫的台阶下,被薄太后指着鼻子质问,浑身发抖,却不肯低头。
突然她又站在偏苑门口,看见他走来,便立刻转身,走进了院门,关上了那扇,隔开了他们的门。
“妙人……妙人……”他喃喃地喊着,声音微弱得像一缕烟。
内侍守在一旁,听着他的呓语“殿下又在喊栗姑娘了。”
“这可怎么办啊……热度不退,人也越来越糊涂了。”
“皇后娘娘那边,也派了太医来了,可还是没用。”
议论声飘进刘启的耳朵,他却听不清。他只觉得心口疼,疼得厉害,比身上的高烧还要疼。他想,若是栗妙人真的不肯见他,那他这一辈子,怕是都忘不了这份疼了。
他想起初见她时的模样。
唯有春杏看得明白,栗妙人这不是怕,是算。
她算准了刘启的心性,算准了他的执着,算准了越是得不到、越是见不着、越是被推开,他便越是放不下。
她从不说一句让栗妙人心软的话,更不劝她低头。
另一边汤药一碗碗灌下,又过了大半夜,刘启身上的高热终于慢慢退了下来。
滚烫的皮肤渐渐微凉,急促的呼吸趋于平稳,紧锁的眉头也松了些许。他没有立刻醒透,而是在半梦半醒之间,一点点恢复了神志。
意识回笼的瞬间,最先涌上来的不是身体的酸痛,而是心口一片空茫的凉。
他睁着眼,望着帐顶垂下的流苏,视线模糊,却想得异常清楚。
他病了这么久,烧得几乎送命,东宫上下无人不知。栗妙人就算深居偏苑,也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可她没有来。
没有派人问一句,没有露过一次面,没有半分担忧。
他为了她茶饭不思,为了她郁结攻心,为了她把自己熬成这副模样,她却当真能狠下心,当作一无所知,安安稳稳待在自己的院里。
刘启喉间微微发涩,一阵尖锐的心碎感猛地扎上来。
他从前以为,她对他是不同的。
她会笑,会躲,会羞,会在意他的情绪,会在他面前露出最真的模样。可到了生死关头,她竟能这般冷静,这般无动于衷。
是他太高看了自己。
是他太当真了。
是他一厢情愿,把一段露水相逢,当成了生死相依。
想到这里,他鼻尖发酸,眼眶微微发热。委屈、失落、心寒、不解,混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甚至生出一丝淡淡的怨。怨她狠心,怨她冷漠,怨她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连一眼都不肯施舍。
可这股情绪刚冒出来,不过片刻,他又昏沉下去。体力耗尽,心神俱疲,意识再次被黑暗拉扯,陷入半梦半醒的幻境里。
迷迷糊糊之间,床前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光线很暗,人影很轻,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不言不动。
刘启睁不开眼,却凭着那一点气息,瞬间认出了她。
是栗妙人。
那一刻,方才所有的心碎、委屈、心寒、怨怼,像被风吹散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里只剩下一片酸软的安稳。什么狠心,什么冷漠,什么不来看他,全都不重要了。
只要她在,只要她站在那里,他便什么都可以原谅,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他想开口叫她,想让她别走,想抓住她的手,可喉咙干涩发不出声,身体沉重得动弹不得。
只能在昏沉里,贪恋着这一点虚幻的温暖。
“妙人……”他轻轻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
栗妙人借着夜色,轻步走近,春杏守在门外,一言不发,只静静把风。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走到榻前坐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放在被褥外的手,掌心稳稳包住他的,十指轻轻扣住。
这一下真实的触碰,让刘启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栗妙人看着他憔悴不堪的模样,眼眶微微一红,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与心疼,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说给他听:“殿下,我来了……我知道我不该来,薄太后那日差点要了我的命,我心里也怕,我也胆怯,我也不敢再靠近你。”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握着他更紧了些。
“可是我做不到。我一想到你一个人躺在这里,病成这样,我就……放不下。”
“我怕我再不来,就真的来不及了。”
这句话轻轻落下,像一道惊雷,炸在刘启心头。
他瞬间全都明白了。
她不是狠心,不是冷漠,不是不来看他。
她是怕了,是真的怕了——怕再因为他,被太后盯上,怕再被拖出去受刑,怕丢了性命。
可就算是这样,就算明明知道再来一次可能会死,她还是来了。
为了他。
刘启心口猛地一震,所有的心寒、委屈、怨怼,在这一刻彻底崩碎,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与愧疚。
是他连累了她。
是他让她身陷险境。
是他让她怕到不敢靠近,却又忍不住为他不要命。
他小时候生病,窦漪房忙着争斗,他总是一个人;可这一次,她明明自身难保,却还是拼着命来陪他。
“妙人……”刘启喉咙发紧,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虚弱却固执地抓住她的手腕,不肯放开,生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他声音哽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脆弱与执拗。
栗妙人看着他哭,心也跟着揪成一团,她轻轻俯下身,额头几乎要贴上他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我没有不要你,我只是……怕给你惹祸,更怕我自己撑不住,再也见不到你。”
她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拭去他眼角的泪,指尖顺着他的脸颊轻轻滑到下颌,指腹轻轻摩挲着,带着少女的羞涩与缱绻。
这一下触碰,温柔得让刘启彻底溃堤。
他想起小时候独自躺在病榻上的孤单、害怕、无助,而此刻,有一个人,握着他的手,摸着他的脸,轻声告诉他:我怕,可我还是放不下你。
没有什么比这更戳心。
他微微用力,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脸颊旁,贪恋着这一点温度,声音微弱却无比认真:“以后我护着你,谁也不能再动你,谁也不能再让你怕。”
话说完,他力气耗尽,头微微歪向她的方向,眼睫颤了颤,又陷入半昏半睡的状态,只是那只抓着她手腕的手,依旧攥得紧紧的,带着不愿放手的依赖。
栗妙人看着他这副模样,鼻尖发酸,心底那点克制许久的情愫,终究是压不住了。
她没有再保持距离,而是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尽量不牵动他的身体,缓缓向他靠近。她松开交握的手,却没有收回,而是将手掌轻轻贴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微弱却平稳的心跳。
下一秒,她微微倾身,将自己的侧脸轻轻贴在他的肩窝处,发丝蹭过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这不是安抚,而是依偎。是两个身陷险境、彼此牵挂的人,在黑暗里相互汲取温暖的靠近。
刘启在昏沉中,感觉到颈间的酥麻,以及肩窝处传来的柔软温度。他像被蛊惑了一般,下意识地侧过头,将脸埋进她的发间,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气息,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
他没有醒,却本能地往她怀里缩了缩,手臂虚虚地环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扣在自己身侧。
她抬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睡颜,苍白的唇瓣就在眼前。犹豫了许久,她终究是轻轻偏过头,闭着眼,在他的鬓角处,印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像一片花瓣轻轻拂过,带着少女最隐秘的心事,与不顾一切的深情。
一触即分,她连忙将脸埋回他的肩窝,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而刘启,有所感知一般,唇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稳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