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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刀霜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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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的风声,早已压过了东宫的动静。
薄太后坐在正殿上首,指尖敲着扶手,脸色沉得吓人。底下宫人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出。
“哀家听说,太子近日在东宫,藏了个人。”薄太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人的威严,“窦漪房护着,查不出来,是吗?”
管事嬷嬷跪伏在地:“回太后,皇后娘娘暗中压着,太子也处处遮掩,奴才们……实在抓不到实证。”
“废物。”薄太后冷斥一声,“哀家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狐媚子,能让太子护得这么紧,连窦漪房都肯出面遮掩。去,把东宫近日常伴太子左右的宫女,全都叫到哀家面前来。”
嬷嬷不敢耽搁,立刻领命而去。
而这一切,薄巧慧全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那日在偏苑,她清清楚楚看见了太子与栗妙人说话的模样,也明白了太子心中之人究竟是谁。
满心的倾慕,一朝落得冰凉,她心灰意冷,缩在角落,一言不发,半点争竞的心思都没有。
有人问起,她只垂眸不语,任凭太后排查,半个字都不曾吐露。
不多时,东宫几名常当差的宫女被带到长乐宫,栗妙人也在其中。
春杏跟在她身后,指尖微微发紧,低声道:“姐姐,太后这是要拿你开刀。”
栗妙人脚步未停,面色平静,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薄太后不比窦漪房,心狠手硬,不讲半分情面,一旦被认定是迷惑太子的人,她今日绝走不出这座宫殿。
一进正殿,薄太后的目光便如刀子一般,直直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栗妙人身上。
这丫头生得眉眼娇俏,气质灵动,在一群宫女里最是扎眼,也最像能勾走太子心思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薄太后直指栗妙人。
“奴婢栗妙人,见过太后娘娘。”栗妙人屈膝行礼,姿态恭谨。
“抬起头来。”
栗妙人依言抬头,不躲不避,神色坦然。
薄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冷笑一声:“果然是个眉眼勾人的。哀家问你,近日你是不是常与太子私下见面,迷惑太子心性?”
这话一顶,便是死罪。
栗妙人立刻跪伏在地,声音沉稳:“太后明鉴,奴婢只是东宫寻常宫女,负责端茶送水,从不敢与太子私下往来,更不敢有半分逾越。”
“还敢狡辩!”薄太后拍案而起,“东宫上下都传太子心有所属,窦漪房处处遮掩,不是你,还能是谁?来人,拖下去杖责,打到她肯说实话为止!”
两侧宫人立刻上前,就要架起栗妙人。春杏急得脸色发白,接收到栗妙人的眼神,准备去找皇后求情。
栗妙人心脏狂跳,浑身发冷。她知道,薄太后是存心要搓磨她,无论她说什么,都难逃一罚。
这件事情薄太后一定是瞒着太子,还特意找了太子出宫巡查的时候,如今远水救不了近火。
倘若窦漪房不记着那一抹触动,她今日,怕是真的栽了。
就在宫人伸手要碰她的刹那,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沉稳的唱喏:“陛下驾到——”
满殿宫人瞬间齐齐跪伏。栗妙人也跟着伏低身子,心头一颤。
当朝皇帝刘恒,缓步走入殿中。
他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温和却自带帝王威仪,步履从容,不怒自威。这是栗妙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到帝王,只觉得周身气压都沉了几分。
薄太后见状,神色稍缓,却依旧带着气:“皇帝,你来得正好。哀家正要处置东宫一个不知规矩的宫女,竟敢迷惑太子,私相往来。”
刘恒目光淡淡扫过殿内,最后落在跪伏在地、微微发抖的栗妙人身上,又看向薄太后,语气平静无波:“太后息怒。东宫之事,朕略有耳闻。太子已然长大,偶有看重的宫女,不过是寻常照料,谈不上迷惑心性。皇后尚且未曾深究,太后又何必为这点小事动气。”
一句话,轻描淡写,便将“私相往来”的重罪,抹成了“寻常照料”。
薄太后一怔:“皇帝,这可不是小事——”
“太子是大汉储君,自有分寸。”刘恒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决断,“此事就此作罢,不必再查,也不必再追究。免得伤了太子颜面,也失了宫中体面。”
他没有问栗妙人一句,没有查任何证据,只轻飘飘两句话,便将这场足以致命的风波,彻底按了下去。
“……是。”薄太后心中不甘,却也不敢违背皇帝之意,只能冷冷挥袖,“既然皇帝发话了,哀家便饶她这一次。栗妙人,滚回东宫,日后谨守本分,再敢逾越,哀家定不饶你!”
“谢太后,谢陛下恩典!”栗妙人伏在地上,声音微微发颤,是难以置信的劫后余生。
刘恒没再多看她一眼,只淡淡转身,与薄太后说起旁事,将这场风波彻底揭过。
栗妙人被春杏悄悄扶着,躬身退了出去。
一路走出长乐宫,她脚下都有些发软,心还在不住狂跳。
刚才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只轻描淡写几句话,便救了她一命。
没有质问,没有刁难,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却轻而易举,护下了她这条在旁人眼里轻如蝼蚁的命。
栗妙人扶着宫墙,微微喘了口气。她抬头望向长乐宫的方向,眼底第一次泛起了与太子无关的、异样的波澜。
在这深宫里,她一直以为,能依靠的只有太子,只有算计,只有盟友。
可今日她才知道,真正能一句话定人生死的,是帝王。真正能不动声色,护她于无形的,也是帝王。
心底那点惊悸过后,缓缓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一种对强权的敬畏,对生路的渴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
春杏扶着她,低声道:“姐姐,吓死我了,幸好陛下及时赶到。”
栗妙人收回目光,压下心底所有情绪,点了点头,声音轻而稳:“我知道。”
只是她不知道,这一次帝王无意的援手,会在日后,掀起怎样的波澜。
两人一路沉默,回到东宫偏苑。一进院门,四下无人,栗妙人才松开一直紧绷的肩背,缓缓坐在石凳上。
指尖仍在微微发凉。
此刻独处,方才在长乐宫所受的惊吓、压迫、恐惧,一股脑涌了上来。
她闭上眼,眼前一遍遍闪过薄太后冷厉的眼神、宫人上前拖拽的动作、以及刘恒出现那一刻,全场瞬间安静的威压。
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睁开眼。
恐惧过后,脑子反而越发清醒。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微颤的指尖,心里慢慢盘算起来。
这一次,她是真的遇险,真的受怕,真的险些回不来。
这般经历,若是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实在太可惜。
太子至今还以为,她在东宫安安稳稳当差,毫发无伤。他不知道,她刚刚在长乐宫,被太后当众质问,险些杖责,几乎丢了性命。
栗妙人垂眸,指尖轻轻攥起。
男人的心,从来不是靠一味温顺留住的。是牵挂,是愧疚,是放心不下,是一想到她就会心疼。
她不能主动去找太子哭诉,那样太刻意,太掉价。可她也不能就这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要让太子自己察觉到。察觉到她为了自己受委屈,察觉到因为他身陷险境,察觉到她为了不给他添麻烦,独自扛下了一切。
栗妙人抬眼,看向院门口,眼神慢慢沉定。
她面色微微发白,眼神略虚,却依旧强撑着如常做事,不抱怨,不声张。
只在太子身边的人偶然经过时,不经意露出几分疲惫与惊魂未定。
春杏站在一旁,看着她这般模样,轻声问:“姐姐,太子回来了,不去见吗?”
栗妙人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却藏着算计:“不用。我不去找他,他才会主动来找我。我越是不说,他越是会愧疚。”
没过半个时辰,东宫便有人悄悄将长乐宫发生的事报给了刘启。
刘启一听栗妙人被薄太后叫去当众责问,险些被杖责,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丢下手中书卷,快步便往偏苑赶。
他一路心焦,既怕栗妙人受了委屈,又怕她吓破了胆,更怕她因此与他生分。
一进偏苑院门,便看见栗妙人正低头整理针线,面色依旧有些发白,唇无血色,看着便叫人心疼。
刘启快步上前,声音带着难掩的急切:“妙人!你没事吧?长乐宫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受委屈了。”
栗妙人听见声音,指尖一顿,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迎上来,反而缓缓起身,往后退了半步,躬身行礼,态度疏离又规矩。
“殿下。”
只两个字,客气得像对待一个全然陌生的主子。
刘启一怔,眉头立刻皱起:“你这是怎么了?我知道你今日受了惊吓,有什么话只管与我说,我护着你。”
栗妙人垂着眼,不看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殿下多虑了,奴婢无事。太后只是例行问话,并未为难奴婢,是底下人传得过分了。”
“例行问话?”刘启语气沉了几分,“我都听说了,太后要将你拖出去杖责,若不是陛下及时赶到,你——”
“殿下。”栗妙人轻轻打断他,依旧垂首,“那都是奴婢命大,与殿下无关。奴婢只是一介小小宫女,不敢劳殿下挂心,更不敢因自己的事,扰了殿下心绪,惹得太后与皇后不快。”
她说着,又往后退了一步,摆明了要划清界限。
刘启看着她刻意疏远的模样,心头又急又疼,上前便想去拉她的手:“妙人,你看着我。此事本就是我连累了你,你何必与我生分?”
栗妙人却侧身避开,不肯与他触碰,语气淡得像一层冰:“殿下自重,深宫之中,规矩森严,奴婢不敢越礼。今日之事已是教训,奴婢只想安分守己,安稳度日,再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她句句都在推,句句都在躲,明明眼底藏着委屈与后怕,嘴上却偏要装作冷漠疏离。
一旁的春杏心领神会,立刻上前打辅助,屈膝对着刘启轻轻一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殿下,您别怪妙人姐姐。今日在长乐宫,姐姐真的吓坏了,那般阵仗,奴婢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回来之后,姐姐便一直坐着,不吃不喝,只说以后再也不敢靠近殿下一步,免得再给殿下惹祸,也免得自己再丢了性命。”
春杏话说得快,却句句戳在刘启心上。
刘启看着栗妙人苍白倔强的模样,听着春杏的话,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他知道,栗妙人不是真的想与他疏远,是怕了,是委屈了,是怕再因为他,陷入险境。
越是这样,他越是心疼,越是放不下。
刘启放软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妙人,我知道你怕,我知道你委屈。可你记住,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半分惊吓。太后那边,我去说,皇后那边,我去求,谁也不能再动你一根手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