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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帝苑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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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启这一场高热,足足缠绵了近十日才彻底退净。
待到真正清醒、能起身走动时,人已是清瘦了一大圈,下颌线条绷得更紧,往日里那份少年人的温和淡去不少,眼底多了几分沉定与冷锐。他不再是那个只会默默牵挂、暗自神伤的太子。
病愈之后,他第一件事便是整顿东宫,将身边来回传话、乱嚼舌根的内侍尽数换走,又暗中叮嘱下去:有关栗妙人的一切,不许随意往外传,更不许有人刻意刁难。谁若敢拿长乐宫的旧话来拿捏偏苑的人,不必上报,直接处置。
东宫上下瞬间明白了风向。
太子殿下这一病,非但没有淡了对栗妙人的心思,反而更护着了。
只是令人费解的是,刘启痊愈之后,并未像旁人以为的那样,日日往偏苑跑,对栗妙人嘘寒问暖。
他依旧循规蹈矩,晨起读书,日间听政,按时去向窦漪房与薄太后请安,言行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
遇见栗妙人时,他也只是淡淡颔首,神色平静无波,如同对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宫女。
而栗妙人亦是默契十足。
她依旧守在偏苑,安分当差,低头做事,遇上刘启便规规矩矩行礼退避,眉眼间不见半分旖旎,仿佛那夜榻前的相守、紧握的双手、鬓角轻吻,全都只是一场幻境。
薄太后本就盯着他们,若此时表现得过于亲近,只会再次将栗妙人推到风口浪尖,甚至引来杀身之祸。刘启如今的冷,是护;栗妙人的淡,是全。
刘启痊愈后第一次去长乐宫请安时,祖孙之间的气氛便已紧绷。
薄太后端坐在上首,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身子好些了?哀家还以为,你要为了一个宫女,把自己这条命都搭进去。”
刘启垂手立在殿中,神色恭敬,语气却沉稳不退:“劳皇祖母挂心,孙儿只是偶感风寒,现已无大碍。”
“偶感风寒?”薄太后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东宫上下谁不知道,你是为了那个叫栗妙人的宫女茶饭不思、郁结攻心!堂堂大汉太子,被一个低贱宫女迷得神魂颠倒,传出去,天下人如何看你?如何看我薄家,如何看大汉储君!”
她越说越怒,声音也沉了几分:“哀家告诉你,那个宫女,留不得。要么哀家派人将她杖毙,以绝后患;要么,你亲自下令,将她逐出长安,永世不得回京。”
若是换做病前的刘启,或许还会隐忍几分,试图迂回劝说。可此刻的他,经历过那场生死边缘的挣扎,心性早已不同。
他缓缓抬眼,迎上薄太后的目光,没有慌乱,没有退缩,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皇祖母,此事不可。”
一句话,让整个长乐宫瞬间死寂。一旁伺候的宫人吓得纷纷低头,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薄太后更是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孙子。
“你说什么?”她声音发沉,“你竟敢违抗哀家的意思?”
“孙儿不敢违抗皇祖母,只是栗妙人一无错处,二无越礼,不过是东宫一介宫女,皇祖母无凭无据,要杖毙她、驱逐她,于理不合。”刘启脊背挺直,一字一句清晰道,“孙儿身为太子,连身边一个无辜之人都护不住,将来又如何君临天下,安抚万民?”
“你——”薄太后被他堵得一时语塞,气得胸口起伏,“你是铁了心要护着那个狐媚子!哀家看你是病糊涂了!”
“孙儿清醒得很。”刘启微微垂眸,态度依旧恭敬,语气却分毫不让,“皇祖母若真为孙儿好,为大汉好,便不必再在一个宫女身上费心。孙儿向您保证,日后必当专心学业,不负储君之位。”
他把话说得漂亮。不承认私情,不承认迷恋,只拿“无辜”“道理”“储君本分”来压人。
既维护了栗妙人,又没给薄太后留下当场发作的把柄。
薄太后看着他眼底那份油盐不进的坚定,气得手指发颤,却偏偏无可奈何。
这是她的亲孙子,是大汉名正言顺的太子。窦漪房都未曾开口问责,她若真的强行对栗妙人下手,只会逼得刘启彻底与她离心,甚至引来皇帝刘恒的不满。
薄太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冷冷挥袖:“滚下去!哀家不想看见你!”
“孙儿告退。”
刘启躬身行礼,从容退出长乐宫,脚步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薄太后猛地抬手扫落案上的茶盏,青瓷碎裂一地,溅得茶水四处都是。
“好,好得很!”她怒极反笑,“翅膀硬了,敢跟哀家叫板了!一个低贱宫女,也敢骑到我薄家头上来!”
一旁的嬷嬷连忙上前收拾,小心翼翼劝道:“太后息怒,殿下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等过些日子……”
“过些日子?”薄太后冷笑,“再等下去,那宫女就要骑在巧慧头上了!”
薄太后一心要让薄家女子坐稳东宫之位,牢牢把控住太子,可如今,半路杀出一个栗妙人,将她的盘算搅得一团乱。
“去,把巧慧叫过来。”薄太后沉声道。
不多时,薄巧慧怯生生走进长乐宫。
她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眉眼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落寞。
那日在东宫亲眼看见刘启心中之人是栗妙人后,她便彻底心死,不争不抢,不怨不妒,如同深宫之中一片无声的影子。
她屈膝行礼,声音轻细。薄太后看着她这副懦弱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指点:“巧慧,你给哀家抬起头来!你是我薄家的女儿,是将来要做太子妃、做皇后的人,怎么能一味退缩?”
薄巧慧垂眸不语,指尖微微攥紧。
“如今那个栗妙人迷惑太子,太子为了她,连哀家的话都敢违抗,你就眼睁睁看着?”薄太后语气严厉,“你就不会多往太子跟前凑凑?不会学着温柔体贴,把太子的心拉回来?只要你肯用心,一个低等宫女,怎么可能是你的对手!”
她一字一句,都在撺掇薄巧慧主动出击,争抢太子,打压栗妙人。
可薄巧慧只是静静听着,眼底没有半分斗志,只有一片死寂的认命。她不爱争,也不爱抢,更不想用那些手段去勉强一个心里没有自己的人。
薄太后看着她这副扶不起的样子,气得连连叹气,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挥挥手让她退下,独自在殿中生闷气。
而这一切,刘启与栗妙人都未曾放在心上。
两人依旧维持着表面上极其冷淡、甚至可以说是生疏的关系,各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仿佛毫无交集。
刘启每日按部就班,上朝、读书、处理事务,暗中护着偏苑,却从不去靠近。
栗妙人则安心在偏苑刺绣、当差,极少外出,不与人结怨,也不与人亲近,唯有春杏始终伴在身侧,一时之间谁也挑不出错。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风也温和。栗妙人被管事嬷嬷分派了差事,去御花园深处的偏殿,取一批新制的绸缎衣料。
往常这种活儿,轮不到她,只是近来东宫人手紧张,又因她一向安分,嬷嬷才放心让她前去。
春杏本想跟着一同去,栗妙人却让她留下守着偏苑:“人多反而显眼,我一个人去,快去快回。”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宫装,避开人多的主道,沿着御花园侧边的小径往偏殿走。
御花园花木繁盛,亭台楼阁错落,曲径通幽,平日里少有人来,安静得很。
栗妙人脚步轻缓,一路低头赶路,不敢四处张望,只想尽快取完东西回去。
转过一道花墙,前方不远处有一座临水的小亭,亭中隐隐有人影,还伴着淡淡的茶香。
她心中一惊,连忙停下脚步,想要转身退避——能在御花园中安静独坐的,身份必定不低,她一个小小宫女,贸然冲撞,后果不堪设想。
可已经晚了。
亭中之人,已然注意到了她。
一道平静温和、却自带威严的声音,缓缓传来:“站住。”
栗妙人心脏猛地一跳,只得定在原地,垂首躬身,规规矩矩行礼,声音轻稳:“奴婢见过陛下。”
一身素色锦袍,样式简单,质地却极为上乘,腰间系着玉扣,温润通透。男子身姿挺拔,面容清和,眉眼间带着历经世事的沉稳与淡然,没有帝王的凌厉压迫,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尊贵气度。
不是旁人,正是当今皇帝,刘恒。
栗妙人瞬间浑身一僵,心跳几乎停止。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奉命取一趟衣料,竟然会在这僻静的小亭里,与帝王偶遇。
长乐宫那一日,若不是皇帝及时开口,她早已被薄太后下令杖毙。那是她第一次与帝王产生交集,却只是远远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惶恐、紧张、不安,一瞬间涌上心头。
她连忙再次垂首,行礼更深,刘恒看着她,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说话。
他记得这个宫女。那日在长乐宫,薄太后大发雷霆,要杖责的人,就是她。后来太子为了她,不惜与薄太后当面争执,他也略有耳闻。
刘恒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东宫的人,不在东宫当差,跑到御花园深处来做什么?”
栗妙人垂首,稳稳答道:“回陛下,奴婢奉管事嬷嬷之命,前来偏殿取新制的绸缎,因怕惊扰贵人,特意走小径,无意冒犯圣驾,还请陛下恕罪。”
她答得规矩、周全、不卑不亢。
刘恒看着她垂落的眼睫,看着她明明紧张却依旧端稳的姿态,眸底慢慢漫开一点浅淡的兴致。
宫里的女子,大多温顺得没有棱角,娇媚得过于刻意,怯弱得让人乏味。
唯独她,明明只是一介宫女,像春日里刚抽芽的枝,有风有骨,不是任人揉捏的花。
他这一生,被规矩困住,被后宫安稳困住,被窦漪房的周全困住。若不是为了朝堂平静,为了天下安稳,他本就偏爱这样有灵、有性、有魂的女子。
此刻一眼,沉寂多年的心绪,竟轻轻动了。
他不再是审视,目光慢慢沉下来,变得缓、软、深,像暮色里的温水,不灼人,却能将人轻轻裹住。
声音压得很低,只让她一人听见,温和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撩动:“朕见过那么多人,没几个,能像你这样。”
栗妙人呼吸一滞,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
她不敢抬头,却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却重,沉,又烫。
刘恒看着她耳尖一点点泛红,看着她强装镇定却微微发颤的肩线,唇角极轻、极淡地勾了一下。
“以后在宫里,不必总低着头。”
“朕看着你。”四个字,不轻不重。
栗妙人整个人都僵住,心跳几乎撞碎胸膛。
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位九五之尊,看她的眼神,从来不是看一个宫女。是看一个,入了他眼、动了他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