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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寒网初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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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偏殿,日光透过窗棂落在案上。窦漪房端坐着,手里捏着一枚玉牌。刘启躬身站在对面,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神色恭敬。
“近日东宫事务,可还顺手?”窦漪房先开口,语气平淡。
“回母后,一切妥当。”刘启答。
“薄家那丫头,在长乐宫伴驾已有月余。”窦漪房话锋一转,抬眼看他,“太后有意,让她入东宫伺候。你意下如何?”
刘启心头一紧,面上依旧镇定:“母后,儿臣东宫人手充足,无需再添。”
“她是薄氏亲眷,身份不同。”窦漪房放下玉牌,“入东宫,并非做宫女,是给你做良配的预备。”
“儿臣不愿。”刘启直言,没有迂回。
窦漪房目光微凝,盯着他:“理由?”
刘启垂眸:“儿臣一心向学,无心儿女情长。”
“是吗?”窦漪房起身,走到他面前,“那你腰间这香囊,是何人所赠?”
刘启下意识按住腰间。那是栗妙人前些日子亲手绣的,荼蘼花样,针脚不算精细,却带着她的性子。他心头一跳,面上仍稳:“儿臣随手拿的,忘了出处。”
窦漪房轻笑,不拆穿:“随手?东宫宫女,谁有这胆子?”
刘启不语,算是默认。
“你心有所属,”窦漪房语气肯定,“那人是谁?”
刘启抬头,与她对视:“母后,儿臣确有在意之人,但她身份低微,儿臣不愿她此时被卷进纷争。”
“你倒懂得护着。”窦漪房转身,走回案前,“薄巧慧入东宫,是太后的意思,也是为了稳固朝局。你今日拒了,明日太后还会提。”
“儿臣知道。”刘启道,“但儿臣不会松口。”
窦漪房看着他,良久才说:“你是太子,身不由己。此事,我暂且压下。但你要清楚,纸包不住火。我会让人查,查出来是谁,也好早做安排。”
“母后,”刘启急道,“不必查了。”
“我不查,太后也会查。”窦漪房语气软了下来,这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自己……已经欠了他很多,“你只需记住,护好她,也护好你自己。”
刘启躬身:“儿臣谨记。”
“退下吧。”窦漪房看着他的声音,一片模糊。
刘启转身退出偏殿,手心已出了汗。他知道,太后和母后的人,很快就会在东宫排查。他必须尽快给栗妙人递个信,让她收敛些。
回到东宫,刘启没有直接去偏苑,而是让内侍传了话,让栗妙人今日勿要出门,静待消息。
栗妙人在偏苑接到消息时,正在整理枇杷蜜酒。她心头一沉,立刻明白,窦漪房开始动真格了。
上一世,她就是因为太过张扬,被人抓住把柄,落得凄惨下场。这一世,她不能重蹈覆辙。
她放下酒坛,坐在石凳上,心里盘算着。
上一世,她在宫中高高在上,身边人都是表面功夫,没有一个真心的。
这一世,她从宫女做起,本也没想过结交谁。深宫之中,人心隔肚皮,与其交浅言深,不如独善其身。
可现在,窦漪房要查,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宫女,根本经不起查。她需要人,需要眼线,需要靠山。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妙人姐姐,在吗?” 栗妙人抬眼,看到站在门口的宫女春杏。
栗妙人抬眼,看到门外站着的宫女——春杏。
就是这个春杏,上一世和她同为宫女时,处处与她攀比,比容貌,比机灵,比谁更得管事嬷嬷看重,两人明里暗里掐了无数次,算得上是死对头。
这一世入宫,两人虽没明着争执,却也一直互不搭理。
栗妙人起身开门,语气平淡:“何事?”
春杏手里抱着一叠叠干净的宫衣,走进偏苑,将衣服轻轻放在石桌上,神色有些局促,却还是鼓起勇气开口:“妙人姐姐,我知道,从前我们不对付,我也总跟你攀比,是我不懂事。”
栗妙人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春杏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有个亲生妹妹,今年才十一岁,被分去永巷干活,日日洗衣劈柴,手都冻烂了,吃也吃不饱。我求了管事好几次,都没用。我知道姐姐你跟……”她是个心思细腻,又知道分寸的丫头。
“我想求姐姐帮帮忙,把我妹妹调到东宫来,哪怕做最低等的活,我们姐妹俩也能互相照应。”
栗妙人眉峰微挑。
帮忙?调人?
上一世春杏处处跟她作对,如今倒来求她。她本想一口回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牵扯越多,麻烦越多。
可看着春杏眼底真切的焦急与心疼,想到自己的处境,竟有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感觉。
她又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我考虑考虑。”栗妙人只淡淡丢下一句。
春杏眼睛一亮,连忙躬身:“多谢姐姐!多谢姐姐!我绝不拖累姐姐,只要妹妹能出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春杏走后,栗妙人坐在石凳上,心绪复杂。她本不想管,可深宫之中,谁又不是身不由己。思来想去,她终究还是软了心,借着给刘启送点心的由头,轻轻提了一句。
刘启对她本就纵容,这点小事,当即应下,让人去安排。
事情办成,栗妙人心里松了口气,准备去找春杏,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她刚走到东宫西侧的僻静夹道,便听见里面有压低的说话声,夹杂着几分暧昧。
栗妙人脚步一顿,悄悄躲在柱子后。
只见春杏背对着她,面前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是东宫管杂事的小李公公。两人靠得极近,春杏眼眶微红,小李公公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得反常。
“你放心,你妹妹的事,我也会暗中帮衬。”小李公公低声道,“等再过些时日,我寻个由头,把你调到我身边当差,我们便能日日相见。”
春杏点头,声音带着依赖:“全靠你照顾。”
“傻丫头,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两人相视一眼,眼底的情意藏不住——宫女与内侍私相往来,暗许终身,秽乱宫闱,这是杀头的大罪,一旦揭发,两人都活不成,连带着身边人都会被牵连。
栗妙人心口一紧。
她本可以转身就走,当做没看见,甚至可以借此拿捏春杏。可她看着春杏眼底那点卑微又真切的欢喜,忽然就挪不开脚。
上一世,她对刘启,不也是这般?她是对刘启有过利用的心思,为了攀龙附凤不择手段,但在最初,和刘启认识的时候,她只以为他是一个小公公,那样的情谊……
后来明知深宫险恶,却还是一头栽进去,最后落得粉身碎骨。
春杏此刻的模样,像极了当年那个飞蛾扑火的自己。
栗妙人没有声张,悄悄退了回去。
她没有揭发春杏,也没有以此要挟,只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第二日见到春杏时,依旧如常,只淡淡告诉她:“你妹妹的事成了,三日后便可来东宫当差。”
春杏又惊又喜,连连道谢,几乎要哭出来。
栗妙人只是淡淡点头:“记住,在东宫,安分比什么都重要。”
她没提夹道的事,春杏也不知道自己的秘密已经被撞破。
可谁也没料到,不过三五日,李公公忽然染上风寒,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竟一日重过一日,高热不退,太医院的药喝了无数,却丝毫不见好转。
“妙人姐姐,求求你。”
内侍得病,本就无人上心,加上他身份不高,没过几日,便被挪到偏僻的小屋里,自生自灭。
她悄悄让春杏把药拿来,每日亲自熬好,借着送杂物的由头,送去给小李公公。
她不懂医术,却记得几个土方子,一点点试着搭配,跑前跑后,奔走寻药,春杏只得在做完活后看护他。
春杏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又感激又愧疚:“姐姐,这事本与你无关,你不必……”
“我不是帮他。”栗妙人头也不抬,扇着药炉的火,语气平静,“我是不想看见,有人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春杏一怔,没听懂,却牢牢记住了这份情。
可人力终究难敌天命。
不过七日,小李公公还是咽了气。
消息传来时,春杏当场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落下,连哭都不敢大声,怕被人察觉,引来杀身之祸。
栗妙人抬眼,望向未央宫的方向,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念头。
她记得,窦皇后这一生,最放不下的,便是当年那位与她自幼一同长大、却最终落得凄惨下场的姐妹慎夫人。
那份情谊深到刻入骨髓,即便时隔多年,只要看见相似的身影、相似的情分,皇后依旧会忍不住心软。
这件事,藏在最深的宫闱旧事里,无人敢提,无人敢说,却实实在在,刻在窦漪房心上。
如今王娡尚未入宫,天下无人知晓慎夫人的后人,可栗妙人清楚。她清楚窦漪房吃软不吃硬,更吃“姐妹情深”这一套。
眼下,窦漪房的人正在东宫暗查,步步紧逼,她再不出手,迟早被揪出来。
栗妙人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
不能坐以待毙。
她看向春杏,目光沉静:“你敢不敢赌一次?”
春杏抬眼,眼神锐利:“姐姐尽管吩咐,刀山火海,我都敢。”
“很好。”栗妙人唇畔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三日后,长乐宫请安,你故意犯一个小错,不必重,却足够让管事嬷嬷当场发作。”
春杏一点就通:“姐姐是想……”
栗妙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演一场姐妹情深,越真越好。”
春杏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其中厉害。
博的,是窦漪房一眼心软。赌的,是皇后藏了多年、不肯对外人言说的旧情。
“我懂了。”春杏点头,语气冷静得可怕,“姐姐放心,我不会演砸,更不会连累姐姐。真到万不得已,我一人担下所有。”
栗妙人看着她,心中暗叹。自从小李公公的离开,春杏仿佛被一分为二,前半段人生的肤浅已经退去,如今她心有城府,手段利落。
三日后,窦漪房带着薄巧慧来到太子处,带着相识一番的名号。
春杏按照约定,奉茶时手微微一斜,热茶洒在了薄巧慧裙摆一角。
不算大事,却足够失礼。
管事嬷嬷立刻上前,厉声呵斥:“大胆奴才!竟敢在太后面前毛手毛脚,拖下去杖责!”
春杏不辩解、不求饶,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只俯身待罚。
就在此时,栗妙人快步上前,一把将春杏护在身后,屈膝跪倒,语气急切却不失分寸:“娘娘饶命!春杏不是故意的,她妹妹刚从永巷调出来,心中挂念,一时失神,求娘娘开恩,饶她这一次!”
她说着,回头看向春杏,眼神里是真切的关切,没有半分作态。
“要罚便罚我,我与她一同分担。”
这一幕,真切、赤诚、毫无功利。窦漪房坐在上首,目光淡淡落在两人身上。
一护一藏,一挡一跪,姐妹情深,跃然眼前。
她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顿。
多少年了,她早已忘了这般不顾一切护着对方的模样。可此刻看见,心口那处最软的地方,还是轻轻一动。
窦漪房没有说话,眼底情绪极淡,无人能读懂。
薄巧慧见状,也连忙轻声求情:“皇后娘娘,我瞧这宫女并非有意,便饶了她吧。”
窦漪房缓缓抬手,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却不再冰冷:“你叫栗妙人?”
“是,奴婢在。”栗妙人垂首恭敬应道。
“你与她,感情倒是深厚。”窦漪房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明显的探究,“在这深宫之中,肯为同伴顶罪的人,不多了。”
栗妙人声音稳静,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真切:“回娘娘,春杏与奴婢一同在东宫当差,朝夕相伴,早已情同姐妹。她并非有意失礼,奴婢只求娘娘从轻发落。”
这话落在窦漪房耳中,心口又是轻轻一动。
姐妹。
这两个字,太沉,也太疼。
她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扶了一把身旁的扶手,缓缓起身:“起来吧。”
栗妙人与春杏一同起身,垂首立于一侧。
窦漪房目光掠过两人,最终落在栗妙人身上,语气放缓:“你过来。”
栗妙人上前一步。
“扶着我。”窦漪房淡淡吩咐,“陪我去园子里走一走。”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皇后何等尊贵,竟让一个小小宫女近身搀扶,已是前所未有的恩宠。
栗妙人心中一震,面上却依旧恭敬,上前轻轻扶住窦漪房的手臂,力道稳而轻。
两人缓步走出殿门,往殿外的花圃走去。宫人内侍皆被远远遣开,只留她们二人。
一路无话,窦漪房没有回头。
风轻轻吹过,窦漪房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语:“你与那宫女,当真这般要好?”
“是。”栗妙人垂眸,声音安稳,“深宫寂寞,无依无靠,唯有同伴相依为命。”
相依为命。
四个字,重重砸在窦漪房心上。
她脚步微微一顿,侧眸看了栗妙人一眼。这一眼里,有怀念,有怅然,有心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她没有立刻说话,心底却已翻涌不止。
沉默片刻,窦漪房忽然抛出一句极重的试探,语气平淡,却藏着审视:“你既重情,又懂事知礼,留在东宫做个小宫女,未免屈才。不如,我把你调到我身边,做我的贴身大宫女,享尊荣、掌权势,日后在宫中,无人敢欺你。”
这话一出,已是天大的恩典。多少宫女挤破头都求不来的机会,皇后亲口许给她。
可栗妙人只是微微一怔,随即稳稳跪下,没有半分欣喜,反而带着真切的为难。
“回皇后娘娘,”栗妙人垂首,声音不卑不亢,却字字恳切,“奴婢谢娘娘厚爱,只是……奴婢不能应。”
窦漪房眉尖微挑,有些意外:“哦?贴身伺候我,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气,你竟不愿?”
“奴婢不是不愿,是不敢,也不能。”栗妙人语气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真心,“春杏方才受了惊,心绪未定,本就无依无靠。若奴婢贪图眼前尊荣,丢下她一个人,她在东宫便再无依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继续道:“奴婢与春杏,早已说好互相照应。奴婢不能在她最难的时候,独自离去。荣华富贵再好,也比不上身边一个真心相待的人。”
这番话,没有半分算计,没有半分讨好,纯粹是为同伴着想,为情义取舍。
窦漪房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
她怔怔看着跪地的栗妙人,心口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像,太像了。
眼前这个宫女,宁可放弃荣华、放弃前程,也不肯丢下落难的同伴,宁可自己吃苦,也要护着对方安稳——这副模样,完完全全就是当年的自己。
当年的她,也是这般,宁可舍弃安稳,也要护着身边那个唯一的姐妹;宁可身陷险境,也不愿独自享福,留对方一人在深宫挣扎。
这么多年,她以为那份赤诚早已被岁月磨平,被权势掩埋。可今日,竟在一个小小宫女身上,重新看见了。
窦漪房喉间微微发涩,眼眶竟有一丝微热。
她别开眼,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发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起来吧。”
“是。”栗妙人起身,依旧垂首守礼。
窦漪房看着她,目光软得一塌糊涂,带着心疼,带着怀念,带着深深的触动:“是我考虑不周。你说得对,深宫之中,真心最是难得。你不肯弃她,不是愚笨,是重情。”
直到送窦漪房回殿,栗妙人才躬身退下。
刚走出长乐宫,春杏便快步迎上来,脸色依旧发白,却眼神滚烫:“姐姐。”
栗妙人看她一眼,只轻轻点头,声音淡而稳:“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