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兰因 纵悟絮果, ...
-
“请随我来吧,”眉眼间的悲凉被清风携去,又像是仅隐于心间,宣前辈微侧身,伸开一只手:“我来告诉你们一切的真相,只是还望谅解,我也只是一缕残魂,不是很能控制这些过往的残念,恐怕要让你们陪我这个老婆子看一段……不那么令人愉快的故事。”
她的面容应该停在死前的时候,瞧着不过二十岁出头,依旧是最意气风发的样子,却在说这话时,显出了肉眼可见的疲惫和衰老。
宣昭贺曦两人沉默着,跟在宣前辈身后。
幻境随宣前辈的脚步变化,两人看清了这块山水宝地的全貌,不由得怔住了。
“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宣前辈浅笑着看向她们,颇有些要考问功课似的:“认得这是哪吗?”
“桃花源?”宣昭没想到初中背的课文竟然能在这里看到一模一样的景象:“是莫明引用的典故?不过我记得那篇文里的桃花源是个寄托人希冀的……幻想,在这个世界,竟然是可以真实存在的?”
“幻想吗?”宣前辈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对宣昭话里的典故,文章没什么头绪,倒是对幻想二字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那倒确实也是名副其实。”
她打了个响指,瞬间,什么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美景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以陋室空堂,衰草枯杨,白骨垒黄土,寒鸦栖陇头。
这番天差地别,令人不寒而栗,贺曦却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仔细分辨后惊呼:“这里是魔谷旧址?”
“是,殿下眼神真好,”宣前辈赞道,她放下手,这一方天地便又成了粉饰太平的样子:“考完诗词,我们来温习一下史书吧,仙家起始于妖魔横行的时候,人们熬过了战乱,眼看能在统一的王朝里安居乐业……还真是,祸不单行。”
“于是朝堂倾举国之力寻求平乱之法,”贺曦对自家王朝的历史可谓倒背如流:“仙家摸索出了修炼的法门,最终平定祸乱,将残余魔气压在了……此处。”
“你背历史的样子,和贺萱还真就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宣前辈看向她笑叹道:“难道一国长公主,无论披着什么性子的皮肉,骨子里都是古板的正人君子?”
宣前辈将目光定在桃花林的一处入口出神,开口时声音飘得似要散在风里:“最早的仙道不是人摸索出的,而是天道告诉我们的。”
宣昭说:“无情道?”
“是。”
宣前辈像是想到了什么十分荒谬的事,嗤笑一声:“明明天道就是罪魁祸首,妖魔横行,是它为打压人族故意造成的,结果它遭到反噬后,却想着利用我们来给它收拾烂摊子。”
宣昭深有同感:“它就是这样道貌岸然的德行。”
“偏偏还放出谶言,设下千难险阻,美其名曰选择合适的传道人领受它的教诲,”宣前辈嘲讽地笑出声:“其实就是在给自己选替死鬼。”
贺曦明白了:“它当年选中了前辈你和贺萱。”
宣前辈沉默良久,轻声道:“是。”
她看向的地方突然破开一道凌厉的剑风,锋芒不减,轰然砸向面前的无数花木,引得落英缤纷而下,乱花迷眼。
青年挽了个流畅的剑花,残英绕剑,久久不下,她抬眸见到对面的人便笑了:“好厉害啊,姑娘,啊不……应该说是……小姐,敢问小姐芳名?”
贺曦同宣昭一起顺着青年的视线回头,唯独宣前辈本人,却垂首,攥紧手指。
也无怪乎青年会这么想,几乎她到达桃花源的同时,另一位女子便也一步踏入。
金丝做冠,玉石为饰,贺萱手执着滴血的长剑,银白色的剑锋,真金白银炼成的剑柄,无一不是在昭示来人的身份。
贺萱神色淡漠,挥手甩干净了剑,残花承血,她平声说:“贺萱。”
两个字足够让青年眯起了眼,但也只一瞬,她就藏好了眼里的审视,双手合于身前,行礼道:“原来是长公主殿下,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见过萱殿下。”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低着头的宣前辈轻笑了声,转过了头,对贺萱道:“见过……贺萱殿下。”
宣昭和贺曦没出声,两人都看得出来,若是始一而终的爱人,就算阴阳两隔千年,也不至于重逢时生疏到这地步。
她们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这其中一定还有别的误会。
贺萱没放过她表面恭敬,眼神忤逆,也不让分毫地审视了回去:“你既已知晓我的身份,那就退出吧,你争不过我的。”
青年和现在的宣前辈同时笑出声,青年宣歪着头,摆出一副要和她争辩的架势:“殿下,恕草民直言,解民倒悬这种事,应该算得上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吧。”
这话说的,贺曦都替她捏了把冷汗,贺萱用权势压她,她就扔出贺萱她父母打天下时喊出的口号,可谓堵得相当精准。
贺萱轻蹙起了眉:“我是一国皇族里的长女,若我得道,抵御魔族传授道业都会方便很多。”
她语气平淡的像是在陈述事实,也确实是事实,两人一个拎着把不知为何还不生锈的铁剑,一个执着天材地宝锻造出的名剑,差距一目了然。
青年宣却笑了:“殿下,你我之间的差距,是从出生起就注定的,不是现在突然冒出来的,所以在这种天差地别的情况下,你我依旧同时入围,那不就说明,你就算有天横贵胄的加持,也未必能赢我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萱闻此多看了她两眼,目光里的隐含的轻视褪去了:“你也明白,无根基的人若为统领,无论怎样都极难服众,你若来此是为朝廷封赏,我可以同父皇母后说,让他们把封赏都赐给你。”
青年宣笑着摇摇头:“我知道殿下在宫里遇见过很多发难财谋私利的骗子,但也别以偏概全。
总之,我不让。”
她转而反问:“反倒是殿下你,既是不在乎名利,那为什么不好好的做金枝玉叶的长公主,还非要下凡趟这滩浑水?做先锋可是要担风险的。”
贺萱估计从出生到现在头一回遇到青年宣这种人,思量了一会儿,眼中竟带上了浅淡的笑意,反驳道:“解民倒悬这种事,还非要分什么平民权贵?覆巢之下无完卵,若不及时制止妖魔横行,你我也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
青年宣没想到她会用同样的话来堵自己,怔了怔后大笑道:“好!那便按照天道定下的规矩,来分个胜负吧。”
贺萱也不废话,剑影相接,切碎了满目桃花,两人兔起鹊落,剑气激荡开碎花,让在场的另外三人都差点睁不开眼。
宣昭抬手替贺曦挡住飞袭过来的花瓣,摘下窝居在她发间的残英,贺曦得以睁开眼,对她一笑。
但宣前辈已经将目光从胶着的战局转到了她们两人身上,贺曦便立刻站好了。
“不用在意我,”宣前辈眨眨眼:“二位本就是天造地设的良缘,偏偏天意弄人,平白生出了许多坎坷,难得能喘口气,我怎么能扫兴?”
贺曦有些羞赧道:“多谢前辈。”
两人难分高下,最后还是天道出面把两人都收了。
“小公主,”贺萱的生辰可谓是举国皆知,青年宣不用猜都知道她比自己小,理所当然地充长辈:“在干什么?”
“只我父母叔姨这么唤过我,”贺萱折了信纸传出去,瞥了她一眼:“你想做我的什么?”
“原来只唤这一个称呼便能成为皇亲国戚,”青年宣惊呼道:“好大的便宜,看来我是非占不可了。”
贺萱对这等厚颜无耻的人毫无招架之力,只得放过这个话题:“我在给家里人写信,让他们不用担心我。”
“哦,家里人啊。”
贺萱见她坐过来,捂住信纸不让她看,道:“你不写吗?”
“我家中无人。”青年宣说这话语气平淡得无波无澜。
“那你……”贺萱一时怔住了,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你衣食住行……怎么办?”
青年宣眉眼带笑,不以为意道:“帮村民干活,甜言蜜语讨口饭吃,就这样。”
贺萱沉默了,笔墨滴在信纸上,洇开一片湿痕。
青年宣看她呆愣愣的样子,上前捉过她的手腕,将笔移开:“哎,小公主,你辛苦写的信脏了。”
贺萱像是才回过神,忙又取了张信纸,提笔时思量许久,看着她认真说:“我让家里直接送两份供给过来,宣姑娘为苍生计,我便合该为你计。”
青年宣看着她严肃郑重的眼神,没忍住笑了:“小公主,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贺萱从没收到过这种评价,脑子宕机了一段时间,脸蹭的一下红了一片,立起身,后退几步:“你一个姑娘家,学什么混账无赖的登徒子做派!”
青年宣:“……???”
她一时没想明白自己哪里像登徒子了?
“你也说了我们都是女儿家,”青年宣挠挠头:“那我哪里就……”
“同样是姑娘也不能这么做!”贺萱脸上的红晕越来越重,青年宣都要担心她是不是被气狠了,想伸手,却让贺萱更警惕地后退几步,最后贺萱顿足道:“登徒子!”
然后就负气走了,只留青年宣一人在风中凌乱。
宣前辈看着年轻的自己一脸摸不着头脑,哭笑不得:“真是还未定情就喜提宣登徒的称号。”
宣昭在心里暗道,其实真不算冤枉,宣前辈的胆子可比她当年大多了。
光阴变换,两人在桃花源里相识相知,出来后携手除魔卫道,传授道业。
有次遇到了只分外棘手的画皮鬼,那画皮鬼临死前突然疯癫地大吼什么“一切都是谎言”“一切都是阴谋”“还不如所有人都一起死了”。
贺萱以为她是控诉自己前生被人迫害的苦痛,想去追问,结果画皮鬼竟然直接自爆了。
两人护在村舍前,为抵挡余震双双负伤,那时传送阵还没建起来,村里的人为表感谢,留两人在这儿住了一段时日。
她们微服私访,再加上近些年来仙道已经传开了,除了朝廷创立的组织,另有很多不愿受管辖的民间散修行侠仗义,所以村里也无人追问两人的身份来历。
直到青年宣又调侃起了贺萱的名字。
“我和殿下你啊,莫不是天定的缘分,”青年宣执着酒杯笑道:“你看,你姓贺,我姓宣,偏偏你又叫贺萱,岂不是……”
她挑挑眉,贺萱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尽管她希望自己不要领会。
“那也是我在前你在后,”贺萱试图掰回一局:“我身为长公主,你想进我家的门,只能是你随我姓。”
青年宣颇为认同地点点头:“本来就是这样啊。”
贺萱:“……”
这人的脸皮简直是厚得可以直接拿去守城了,一定能做到无死角防御。
等菜上来,青年宣很自来熟的同小二攀谈。
小二和她聊熟了,笑道:“姑娘姓甚名谁,家居何处啊?”
青年宣坏心眼地弯了弯眉眼:“贺宣氏,待嫁闺中,已议婚事,不好同旁人道闺名。”
一向守礼数的贺萱头一回喷了茶。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