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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出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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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年,冬。
富察含钰坐在花轿里,摇摇晃晃。
轿子是八人抬的,红缎子绣金线的轿围,四角垂着流苏,流苏底下缀着小巧的银铃铛,走一步,响一串。
十里红妆,风光无限——外头那些看热闹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他把手缩在袖子里,指甲掐着掌心,掐得生疼。
疼才能让他不哭出来。
盖头是红绸的,厚厚一层,把光都挡在外头。他只能看见自己脚底下那一小片地方,看见自己那双绣花鞋,看见鞋尖上并蒂莲的花样,看见鞋口露出的一截——
脚踝。
他从八岁开始缠足,缠了八年。继母说,满洲贵女不缠足,可满洲贵女早就过时了。
现在是民国,民国人喜欢什么?喜欢汉人的规矩,喜欢三寸金莲,喜欢女人走路摇摇摆摆,像风里的柳条。
“你这样的身份,”继母说,“得比别人更像女人才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生下来就是格格,阿玛是满洲正黄旗,额娘是固伦公主——那是前朝的事了。
前朝没了,格格算什么?算一个笑话。
轿子晃了一下,他的身子跟着一晃,膝盖撞上轿壁,闷闷的一声响。他没吭声,只是把嘴唇抿得更紧。
疼。
身上疼。
可更疼的是心口那一块,闷闷的,堵着什么东西,上不来下不去,像哽着一口痰,又像哽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想起出门前的事。
岑嫣坐在上首,端着一盏茶,慢慢悠悠地吹着茶沫子。
她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袄裙,领口扣得严严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敷着薄薄的粉,眉画得细细弯弯。
四十出头的人了,看着不过三十五六,端的是一副好皮囊。
当年她就是靠这副皮囊进的富察府。
外头人都说她是贤良人,把前头太太留下的“女儿”当亲生的养,吃穿用度从不克扣,到了年纪还给寻了这么一门好亲事。
霍家是什么人家?霍鼎钧是什么人?满城谁见了不得喊一声“爷”?要不是岑嫣贤良,谁会给一个没了爹娘的格格说这样的大媒?
富察含钰跪在地上,给她磕头。
岑嫣把茶盏搁下,没让他起来。
“含钰啊。”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着柔柔的,“你过来。”
富察含钰膝行两步,到她跟前。
岑嫣低头看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那只手是凉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染着淡粉的蔻丹。她把他的脸抬起来,对着光,仔仔细细地端详。
“多好的一张脸。”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我养了十年,总算没白养。”
富察含钰没说话。
他知道岑嫣不喜欢他说话。
岑嫣喜欢他低着头,垂着眼,安安静静的,像一件摆件,像一幅画,像一朵插在瓶子里不会动的花。
岑嫣的手指从他下巴往上滑,滑过脸颊,滑过眉骨,最后落在他额角,轻轻抚了抚。
“我们含钰,”她低声说,“是世间最美的‘格格’。”
那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格格”?
富察含钰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算什么格格。
不过是是岑嫣捏出来的,是岑嫣用十年的工夫,一点一点磨出来、削出来、捏出来的东西。
岑嫣收回手,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指,像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霍鼎钧那个人,”她说,“你是知道的。”
富察含钰不知道。
岑嫣不给他看照片,只说:“看了做什么?看了还能不嫁不成?”
不能。
当然不能。
他从八岁那年起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能不做什么”的。
额娘死了,阿玛死了,剩下他一个人活在岑嫣手里,活在她那双永远温温柔柔、永远笑意盈盈的手里。
那双手给他缠过足,一圈一圈,缠得他疼到骨头缝里,疼到半夜里咬着被子角发抖,疼到第二天起来走路只能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那双手按着他的肩膀,逼他练琴,逼他唱曲,逼他写簪花小楷,把他的肩膀一寸一寸按下去,按到他再也不敢抬头看人。
他知道的只有传闻——青面獠牙,血盆大口,动辄取人性命。满城的女人往他身上扑,没听说他跟谁厮混。
有人说他不好女色,有人说他更爱男儿郎,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一句准话。
他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不知道那个要当他丈夫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只知道自己怕。
怕得手心发凉,怕得膝盖发软,怕得想从这轿子里跳出去,跑得远远的,跑到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去。
可他跑不了。
脚是缠过的,跑不动。
人是被盯着的,跑不掉。
他只能跪在这里,等着花轿把他送到那个人面前去。
“他不喜欢女人,”岑嫣说,语气平平淡淡的,“也未必喜欢男人。”
富察含钰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那我……”
岑嫣低头看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弯弯的眉眼,细细的笑纹,看着温温柔柔的,像春天里的风。可富察含钰看着那笑容,后背却泛起一层细细的寒栗。
他太熟悉这个笑容了。
这个笑容后面,从来不会有好事。
“含钰,”岑嫣弯下腰,凑近他耳边,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一个秘密,“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这府里活到今天吗?”
富察含钰没动。
“因为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岑嫣说,“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跪的时候跪,该张开腿的时候,绝不夹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带着笑的。
富察含钰僵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襟,攥得骨节发白。
岑嫣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脸,像拍一只小狗。
“霍鼎钧不喜欢男人,没关系。”她说,“你这张脸,比女人还女人。他第一眼看见你,只要不瞎,就会多看两眼。多看两眼,就够了。”
“含钰啊,”岑嫣轻声说,“富察府的荣光,全系于你一人身上了。你额娘是固伦公主,是金枝玉叶。你是她的孩子,你不能给她丢人。”
“这位霍爷,不管他是爱女人还是爱男人,你都得让他爱。”
“他爱女人,你就得是他最美最长脸的太太。”
“他爱男人——”
岑嫣忽然笑了,那笑容让他浑身发毛。
“他爱男人,你就是他最好的——”
她没说下去,只是顿了顿,又笑了。
“剩下的,我教你。”
富察含钰跪在地上,听见她说“我教你”的时候,浑身的血像是被人抽空了。
七天前。
那天晚上,岑嫣让人把他叫到她屋里。
他去了,以为是要嘱咐出嫁的事。
进了门,岑嫣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头发披着,脸上没敷粉,看着比白天老了五岁。
“过来。”她说。
他走过去。
岑嫣抬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解开了他的衣带。
他僵住了。
“别动。”岑嫣说,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听着柔柔的。
他不敢动。
衣襟散开,中衣褪下,露出他单薄的胸膛,平坦的,微微起伏着,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缩在笼子里。
岑嫣看着那里,看了很久。
“十年了。”她说,“我把你养成这样,自己还没看过。”
她的手伸过来,凉的,指甲染着淡粉的蔻丹。
富察含钰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他只记得岑嫣的手,凉的,软的,不紧不慢的,像在摆弄一件器物。
后来——
后来岑嫣让他躺下。
后来的事,他不愿意想。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岑嫣用她的手,让他做了一次男人。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
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事后岑嫣坐在床边,慢条斯理地擦手,擦完了,把帕子往旁边一丢,低头看着他,像看一只被碾过的虫子。
“记住没有?”她问。
他蜷在床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岑嫣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脸。
“以后,你就得这么服侍霍鼎钧。”她说,“他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他让你张嘴,你就张嘴。他让你跪着,你就跪着。他让你——”
她没说下去,只是笑了笑。
“你会活的。”她说,“我教你这么多,就是为了让你活。”
轿子又晃了一下。
富察含钰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他想起那天晚上从岑嫣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只知道走到半路,扶着墙吐了。
吐完了,蹲在墙根底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天边泛着鱼肚白,冷风飕飕地往脖子里灌。
他蹲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很小的时候,好像有一个人。
是谁?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是一个冬天,很冷很冷,他好像给过谁什么东西。给了什么?给谁?不知道。
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一团暖烘烘的热气,像一碗热汤,又像一把银锁。
他想不起来。
越想越想不起来。
后来天亮了,他站起来,回去,继续当他的“格格”。
继续笑,继续低头,继续在岑嫣面前跪着。
那团影子被他忘在脑后。
就像忘了自己曾经有过一把银锁,忘了自己曾经踮着脚把它挂在哪个人脖子上,忘了自己曾经被烫过的手腕上,还留着浅浅的一道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道疤还在。
怎么留的?他不知道。
只是偶尔看见的时候,会觉得那里有一点暖,一点热,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什么东西从那里流过。
轿子继续往前,摇摇晃晃。
富察含钰坐在里头,眼泪终于落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盖头上,洇出深红的印子。他赶紧抬手去擦,擦完了又怕,怕妆花了,怕霍鼎钧看见一张花脸会不高兴。
岑嫣说了,妆不能花。
岑嫣说了,霍鼎钧高兴了,他才能活。
他不想活。
他早就不想活了。
可他又怕死。
不是怕死本身,是怕死在岑嫣手里。
岑嫣有一万种法子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外头人不知道。
外头人只知道富察府的太太贤良淑德,把前头主母留下的闺女当亲生的一般养。吃穿用度,和少爷一模一样。
从小到大,从没亏待过半分。
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双脚。
鞋是绣花鞋,缎面的,绣着并蒂莲,底下是厚厚的高底。高底里头,裹着一双被缠得变了形的脚。
少爷的脚,是这样的吗?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瘆人。
所以他坐在这里,穿着大红嫁衣,顶着盖头,往一个妖怪的家里去。
他情愿死在妖怪手里。
死在妖怪手里,至少痛快。
怕只怕,妖怪不要他。
怕只怕,妖怪掀开盖头,看他一眼,皱皱眉头,让人把他抬回去。
抬回去,退回去,还给岑嫣。
那他就完了。
岑嫣会笑盈盈地接着他,说“霍爷不满意,是我们扎沐尔哈没福气”。然后关起门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他知道什么叫“不满意”。
他攥紧手指,指甲掐进肉里。
疼。
疼才能让他不乱想。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那个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妖怪,到底长什么样?
真的会吃人吗?
真的动辄取人性命吗?
如果他要吃人,是从头开始吃,还是从脚?
他想起自己这双缠了十一年的脚,裹得严严实实,掰成弯弯的月牙形,走起路来疼得钻心,脱了鞋连自己都不忍心看。
妖怪要是吃这双脚,会不会嫌恶心?
他忽然想笑。
又忽然想哭。
眼泪又落下来,他赶紧擦,擦完了又怕妆花,怕霍鼎钧不高兴,怕被退回去,怕岑嫣那双染着粉红蔻丹的手。
怕来怕去,怕得自己都不知该怕什么了。
轿子外头,锣鼓喧天。
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有人在喊“新娘子来啦”,声音起起落落的,听着热闹极了。
他把盖头攥得更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轿子忽然顿了一下。
然后,停住了。
锣鼓声还在响,鞭炮还在炸,人声还在沸沸扬扬地喊。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到了。
霍公馆到了。
他的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里衣黏在皮肤上,冷飕飕的。
轿帘外头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脚步声,往这边来的,越来越近。
他盯着盖头底下那一小片光。
那光是红的,是盖头的颜色。
可他知道,光的那一头,站着一个妖怪。
一个青面獠牙的妖怪。
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把他退回去的妖怪。
一个——
他闭上眼。
轿帘掀开了。
冷风灌进来,灌了他一身。
他听见有人喊:“新娘子下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