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2章 ...
-
轿帘掀开的那一刻,富察含钰浑身的血都像是冻住了。
有人伸手来扶他,是一只粗壮的手,婆子的手。他被扶着下了轿,脚踩在地上,缠过的那双脚疼得他浑身一颤,却不敢出声。
盖头挡着,他看不见路,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那一小块地方。
青石板,磨得光光的,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一双一双的脚从旁边过去,靴子、皮鞋、绣花鞋,匆匆忙忙的。
有人引着他往前走。
过了一道门槛,又过了一道门槛。穿堂,游廊,不知道拐了几个弯。他听见有人在小声说话,压着嗓子,窸窸窣窣的,听不清说什么。
他只听见一句——
“爷还没回来呢。”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没回来?
那他拜堂怎么办?跟谁拜?
没有人给他答案。
他被引到一间屋子里,按着坐在一张床上。
那婆子说了一句“新娘子先歇着”,然后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轻轻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东西。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盖头还顶着,手还攥着衣襟,背挺得直直的。
岑嫣教过他,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
新娘子进了洞房,要端端正正坐着,等新郎官来掀盖头。新郎官不来,不能动,不能躺,不能自己掀盖头看。
不能。
那叫没规矩。
他等着。
等了一天。
没人来。
天黑了,又亮了。有人来送饭,放在桌上,让他吃。
他不敢吃,怕吃了要解手。解手要掀盖头,要起身,要动。他不知道动了算不算没规矩。
他不知道霍鼎钧什么时候回来。
他怕他回来的时候,自己不在这里坐着。
他坐在那里,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
饿。
渴。
困得眼前发黑。
可他还是坐着。
盖头底下那一小块地方,是他全部的世界。
他盯着自己那双绣花鞋,盯着鞋尖上并蒂莲的花样,盯着脚背上勒得紧紧的绣花鞋面。
鞋太小,脚太疼,疼得他时不时浑身发抖,抖完了,继续坐着。
眼泪落下来,洇在盖头上,干了,再落,再干。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天?
两天?
他只知道窗纸亮了又黑,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有人来送饭,他把饭原封不动地放着。
有人来劝他吃,他摇摇头,盖头上的流苏跟着晃一晃,晃完了,继续坐着。
他想,霍鼎钧是不是不要他了?
是不是知道他是男的了?
是不是派人去问岑嫣了?
岑嫣会怎么说?
她会笑盈盈地说,那孩子是我亲手养大的,怎么可能是男的?霍爷看错了吧?要不,您把他退回来,我亲自审一审?
然后他就会被退回去。
然后岑嫣就会关起门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
他不敢往下想。
只能坐着。
坐得腰都僵了,背都麻了,腿都没知觉了,还是坐着。
第三天。
霍鼎钧是三天后才回来的。
那桩急事本来半天就能办完,谁知道路上出了岔子。
火车坏了,等修好,又遇上队伍过境,把路堵得严严实实。他在半道上困了两天,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公馆里的人迎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话。他没细听,只听见一句:新娘子还坐着呢。
他愣了一下。
“坐着?”他问,“坐哪儿?”
“洞房里。”下人小心翼翼地答,“从进门那天起,就一直坐着。盖头都没掀。”
霍鼎钧皱了皱眉。
他往内院走,脚步不快,心里却转了好几个念头。
那继母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大概能猜到几分。
把“女儿”嫁过来,说是高攀,其实是想攀上他这条线,好让他在那几位新贵面前给那女人撑腰。
他点了头,是因为当年那碗热汤,那把银锁。
至于这位“小格格”是什么人,长什么模样,他不关心。
左右不过是个摆设。
可这摆设,居然顶着盖头坐了三天?
他走到新房门口,推开门。
屋里点着灯,烛火一跳一跳的,映得满屋昏黄。床沿上坐着一个人,穿着大红嫁衣,顶着大红盖头,端端正正的,像一尊塑像。
听见门响,那个人微微动了一下。
就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霍鼎钧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就这么坐了三天?”他问。
那个人没动。
霍鼎钧走进去,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方红盖头。盖头上的流苏垂着,一动不动的,像那人整个人都凝固住了。
他伸手,掀开了盖头。
烛火跳了一下。
他愣住了。
盖头底下是一张脸。
一张被泪水冲得乱七八糟的脸。原本精致的妆容,被冲成一道一道的,粉底下露出本来的肤色。
可那本来的肤色,比粉还白。
白得像玉,像瓷,像冬天里落的第一场雪。
他忽然想笑——还擦什么粉啊?这张脸,比粉白多了。
可他没笑出来。
因为他看见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湿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可那双眼睛不是哭的眼睛,是一双怕的眼睛,一双惊的眼睛,一双看着他的时候,像看着什么可怕东西的眼睛。
富察含钰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没想到霍鼎钧长这样。
传闻里说青面獠牙,血盆大口,动辄取人性命。他想象过无数种模样——凶神恶煞的,满脸横肉的,眼睛像铜铃、嘴巴咧到耳根的。
都不是。
面前这个人,穿一身深灰的长衫,料子挺括,剪裁合体。个子很高,往那里一站,像一棵树。脸是那种让人看了会愣一下的脸——
俊的。
眉眼分明,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看着像画上的人。可那眼神不对,那眼神是冷的,是深的,是让人看一眼就想起冬天井水的。
富察含钰看着那张脸,心底忽然泛起一阵寒意。
比看见青面獠牙还冷。
他知道岑嫣那张脸有多好看。
他也知道那张脸后面藏着什么。
这世道,越是生得无害的人,越是可怕。真正凶神恶煞的,反而容易对付——你看他一眼就知道他要吃人,躲远点就是了。
可怕的是那些让你觉得安全的。
那些让你放下戒心的。
那些等你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的。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了。
怕死?怕被退回去?怕岑嫣?
都怕。
可最怕的,是眼前这个人。
原本流干了的泪又要往下滑,可又怕惹他恼,硬生生憋在眼眶里转,将黑漆漆的眼睛洗净,盛的全是无措。
先前泪落了一层又一层,将妆冲出道印子,干了便糊成团,现下脸色煞白,颊上却挂着隐现的原生肤色,看上去狼狈又可笑。
“……对不起。”
藏在深宅十年之久,除了扫洒的佣人之外,富察含钰没再见过其他人,更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仓促成为自己未来丈夫的、陌生男人相处。
霍鼎钧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闪过的恐惧、惊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当年那个四岁的孩子,想起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想起那孩子踮着脚给他挂银锁的样子。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可那双眼睛,他还记得。
不像。
这个人,不像当年那个孩子。
当年那孩子的眼睛是暖的,亮的,像两颗小太阳。可这双眼睛是冷的,是湿的,是缩在壳里不敢伸出来的。
他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却忽然顿住了。
烛火跳了跳,光影一晃。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的脖子上。
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脖颈。那脖颈细得很,白得很,像一截嫩藕。可那上面——
有一小块凸起。
喉结。
不大,不明显,但还是看得见。
霍鼎钧的目光往下移。肩膀,骨架,虽然纤瘦,裹在大红嫁衣里,可那骨架——
不是女子的骨架。
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富察含钰察觉到他的目光,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可后面是床柱,他缩无可缩,只能攥紧衣襟,手指发抖。
霍鼎钧盯着他,盯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捏住富察含钰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那手是凉的,硬的,力道大得惊人。
富察含钰的下巴被捏得生疼,却不敢动,只是浑身发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霍鼎钧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烛火,仔仔细细地看。看他的眉眼,看他的轮廓,看他的下巴,看他的脖子。
越看,眼神越冷。
“你是谁?”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子。
富察含钰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我问你,”霍鼎钧的手收紧,捏得他下巴骨咯咯响,“你是谁?”
“我……我……”富察含钰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得像蚊子叫,“富察……富察含钰……”
霍鼎钧冷笑一声。
“富察含钰?”他说,“富察含钰是个格格。你呢?你是什么?”
富察含钰的脸色白了。
他知道自己露馅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说。
岑嫣教了他那么多,教他怎么笑,怎么走,怎么说话,怎么伺候男人,可没教过他,万一被发现了该怎么办。
因为岑嫣说不会的。
岑嫣说,她养了他十年,把他养得比女人还女人,没人能看出来。
可这个人看出来了。
只用了一眼。
霍鼎钧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更冷。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岑嫣派你来的?”他问。
富察含钰摇头,拼命摇头。
“不是……不是……”
“不是?”霍鼎钧的嘴角扯了扯,那笑意冷得像刀子,“那你是什么?男扮女装,嫁进我霍家,想干什么?刺杀?还是仙人跳?”
富察含钰说不出话。
他只知道摇头,只知道往后退,可背后是床柱,他退不了。
霍鼎钧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伸出手,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那只手很大,几乎把他的整个脖子都握住了。
力道一点一点收紧,富察含钰的脸憋得通红,眼睛瞪大,嘴巴张开,却吸不进一口气。
他的手本能地抬起来,去掰霍鼎钧的手,去抓他的袖子,去拍他的胳膊。可那些都是徒劳的,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他忽然想,也好。
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怕被退回去了,不用怕岑嫣了,不用再当什么“格格”了。
可他的手还在动,还在本能地挣扎。
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很细,很白,青色的血管隐隐约约。可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
霍鼎钧的目光落在那里。
那道疤。
不大,不长,浅浅的一道,横在手腕内侧。
像是被什么烫的,烫的时候年纪应该很小,所以疤长得很浅,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可霍鼎钧看出来了。
他见过这道疤。
十几年前,那个冬天,那碗洒了的汤。那个四岁的孩子端汤给他,汤太烫,洒了,浇在那孩子的手腕上,烫红了一片。
后来那孩子被抱走了,抱走的时候还回过头来,冲他挥挥那只被烫红的小手。
“小哥哥,你好好喝汤——”
那道疤,就是这么留的。
霍鼎钧的手,忽然松了。
富察含钰跌在床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只手松开了,他活过来了。
他趴在那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抖成一团。
霍鼎钧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
看着他那张被泪水冲花的脸。
看着他那双惊惶的、湿漉漉的眼睛。
那双眼睛——
和当年的不一样了。
可那双手,那道疤,是同一个人的。
霍鼎钧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怎么会从当年那个粉雕玉琢的小格格,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不知道这十年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留的,不知道那个人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