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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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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八年,冬。
霍鼎钧是被冻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只知道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不对,不是黑,是那种将暗未暗的、掺了灰的蓝。
他趴在一条巷子的尽头,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又很快散尽。
疼。
浑身都在疼。
后脑勺上被砸的那一下还在往外渗血,黏糊糊的糊了半边脖子,这会儿冻得发硬。
脚上的鞋早跑丢了,脚底板被什么东西划开一道口子,他不敢看,看了怕自己再也站不起来。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十二岁的霍鼎钧扶着墙,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
墙是青砖的,冻得透透的,手贴上去像贴在刀刃上。
他想,不能停,停了就死。那个拐子说了,把他带到南边去,越远越好,带远了就“处置掉”。
他偷听到的,趴在柴房的草堆里,听那个拐子和另一个男人喝酒,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宰一只鸡。
他趁那两人喝醉,撬开窗户翻出去的。跳下去的时候崴了脚,不敢停,一瘸一拐跑了大半夜。
跑进这片巷子的时候实在跑不动了,眼前一黑栽下去,不知道栽了多久。
现在他得继续跑。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巷子曲里拐弯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里伸出光秃秃的树枝,枝丫戳在灰蓝的天上,像一只只枯瘦的手。
远处有狗叫,近处只有他自己的喘气声,粗重得像破风箱。
他走一步,滑一下,脚底的血蹭在石板上,拖出断断续续的印子。
他想,不能留印子,那拐子要是追上来,顺着血就能找到他。
但他没办法,他连自己都拖不动了,还管什么血不血。
又栽了一跤。
这回他没力气爬起来了。膝盖磕在石板上,磕得他浑身一抖,却连叫都叫不出声。
他就那么趴着,脸贴着冰凉的石头,心想,就这样吧,太冷了,冷得都不想动了。
他想起了他娘。
他娘死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趴着的。
趴在灵堂的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砖,大人从身边走来走去,没人低头看他一眼。
他是嫡出,是长子,是霍家将来的当家人,但那又怎么样?
他娘死了,他爹续了弦,新太太进门第二年就有了儿子。
族里的人开始悄悄议论,说这个嫡长子碍事了,太碍事了。
他没听懂什么叫“碍事”。后来懂了。碍事的意思,就是该除掉。
巷子尽头有一点光。
他以为是眼花,闭了闭眼,再睁开,光还在。
是灯笼的光,昏黄的,一晃一晃的,从那头往这边来。
他听见脚步声,不止一个,还有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是拐子吗?
他浑身僵住,想爬起来跑,可腿不听使唤。他拼命往后缩,缩到墙角,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去。
灯笼越来越近。
说话的声音也近了。是个女人,声音软软的,说的什么他听不清,但不像那个拐子,拐子是外乡口音,这是本地话。
他张了张嘴,想喊,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极细的、像猫叫一样的声音。
然后他又昏过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不冷了。
这是霍鼎钧第一个感觉。
不冷了,身上暖烘烘的,像裹在什么软东西里头。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被面是绸子的,滑溜溜的,蹭在脸上又软又凉。
他眨了眨眼,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之前的事。
巷子,灯笼,昏过去。
这是什么地方?
他撑着坐起来,身上还是疼,但比之前好多了。
脚上包了布,缠得厚厚的,后脑勺上也缠了一圈,缠得严严实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还是那身破衣裳,但外头又披了一件,是件灰鼠皮的短袄,旧的,袖口磨得有点秃了,但暖和,暖和得他眼眶发酸。
门帘掀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穿着靛蓝的褂子,头发挽在脑后,面相和善。
看见他坐起来,那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醒了?可算醒了,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霍鼎钧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塞了沙子,发不出声。
那女人也不等他说话,转身出去,不多时端了一碗热汤进来。
汤是骨头汤,上面飘着一层油花,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慢点喝,别烫着。”那女人把碗递给他,“我们太太心善,见你倒在府门口,让把你抬进来的。也是你命大,再晚个把时辰,可就真冻死了。”
霍鼎钧捧着碗,烫得手指发红,却舍不得放。
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但还是咽下去了。
热的,是热的,他多久没喝过一口热东西了?
门帘又掀开了。
这回进来的不是那个女人,是个小孩子。
霍鼎钧愣住了。
他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孩。
那孩子穿着件大红的格格服,领口袖口滚着雪白的毛边,衬得一张小脸粉雕玉琢似的。
头上戴着同色的帽子,帽檐上缀着一颗珠子,珠子底下坠着两根细细的辫子,辫梢上系着小小的金铃铛,一动就叮叮当当响。
那孩子站在门口,歪着脑袋看他,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剥出来的葡萄。
“阿玛说,门口捡了个小哥哥。”那孩子开口,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奶音,“你就是那个小哥哥吗?”
霍鼎钧不知道该怎么答,只是捧着碗,愣愣地看着他。
那孩子不怕生,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过来,跑到榻前,仰着脑袋打量他。打量了一会儿,忽然皱起小眉头:“小哥哥,你脸上有血。”
霍鼎钧下意识抬手去摸,摸到纱布,才想起来后脑勺上的伤。
“已经不流了。”他说,声音还是哑的。
那孩子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转身又跑出去了。
霍鼎钧端着碗,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女人在旁边笑:“这是我们府上的小格格,太太的心肝宝贝。小格格喜欢你,这才跑来看你。”
霍鼎钧没说话。
他不太相信“喜欢”这种东西。在霍家,没人喜欢他。他娘死了之后,就更没有了。
不多时,门帘又响了。
这回那孩子跑回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他跑到榻前,踮起脚,把手里的东西往霍鼎钧面前递:“给你!”
霍鼎钧低头一看,是一把银锁。
那银锁不大,做工却极精细,锁面上錾着花纹,底下坠着几颗小小的银铃铛。
他接过来,翻过来看,锁的正面錾着四个字:吉祥如意。
背面也有字,弯弯曲曲的,他不认得。
“这是什么字?”他问。
那孩子凑过来,认真看了看,指着那几个字,一字一顿地说:“扎、沐、尔、哈。”
“扎沐尔哈?”
“是我的名字!”那孩子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额娘说,扎沐尔哈是玫瑰的意思。额娘还说,这个银锁是庙里开过光的,可以保佑扎沐尔哈平平安安。小哥哥,送给你,保佑你平平安安。”
霍鼎钧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银锁,又抬头看看面前这个小孩。
小孩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算计,没有打量,什么都没有,就是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孩子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喜欢,小脸上露出一点着急,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小哥哥,你戴着嘛,戴着就不疼了。我上次磕破了膝盖,额娘给我戴上这个,就不疼了。”
霍鼎钧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手指头肉嘟嘟的,指甲盖是粉色的,像几颗小贝壳。
他没见过这样的手。
在霍家,没人这样抓着他的袖子说话。
那些人的手是用来打他的,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的,是背地里指指点点议论他的。
没有一双手是伸过来要给他什么的。
那孩子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动,干脆自己动手。
他踮着脚,把银锁从霍鼎钧手里拿过来,笨手笨脚地往他脖子上套。
银锁的链子有点长,绕了两圈才挂住,那孩子满意地点点头,小手拍了拍那个银锁:“好啦!小哥哥,你以后就平平安安的啦。”
霍鼎钧低头看着挂在胸口的银锁。
银锁贴着里头的衣裳,凉丝丝的,却好像又有点烫,烫得他胸口那个地方一阵一阵发酸。
他想问,你把你的平安锁给我了,你怎么办?
但他问不出口。
他太需要这个东西了。太需要这一份希望了。
门帘又响了,先前那个女人端了个托盘进来,上头放着一碗热汤,还有几块点心。
她把托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对那孩子说:“格格,您怎么又跑来了?太太找您呢。”
那孩子不理会,爬上榻,趴在霍鼎钧旁边,盯着那碗汤看。看了一会儿,他伸手去够那碗,想端起来递给霍鼎钧。
“小哥哥,你喝。”
他端得太急,汤又满,一晃就泼了出来。热汤浇在他手腕上,他“哎呀”叫了一声,手一松,碗掉在榻上,汤洒了一滩。
那女人吓了一跳,赶紧冲过来,抱起那孩子的手看:“格格!烫着没有?快让嬷嬷看看!”
那孩子的手腕红了一片,他却没哭,只是扭头看着霍鼎钧,小脸上有点委屈,又有点不好意思:“小哥哥,汤洒了……”
霍鼎钧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疼不疼?”
那孩子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有一点点疼。”
那女人已经急得不行了,抱着他就往外走:“快,快去找太太,拿药来!”
那孩子被抱着走了,走到门口还回过头来看他,冲他挥了挥那只被烫红的小手:“小哥哥,你好好喝汤,我再给你端一碗来!”
门帘落下来,把那张小脸挡在后头。
霍鼎钧坐在榻上,愣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银锁,又低头看了看榻上洒的那滩汤。汤还冒着热气,热气熏在脸上,熏得他眼睛发涩。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发现手心是湿的。
那女人后来又端了一碗汤来。
这回霍鼎钧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喝。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舍不得停下来。
他想把这口热记住,记在心里头,以后冷的时候还能想起来。
那女人在旁边絮絮叨叨,说这是什么地方,说府上老爷姓富察,是满洲老姓,说太太是固伦公主出身,金枝玉叶。
说他们小格格是太太的心头肉,从没见小格格对谁这么亲过。
霍鼎钧听着,忽然开口问:“他叫什么?”
“什么?”那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我们格格?叫富察含钰,含在嘴里的含,宝玉的钰。乳名叫扎沐尔哈,是他们满洲话,意思是玫瑰。”
富察含钰。
含在嘴里的宝玉。
霍鼎钧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记住了。
那女人又说了些什么,他没仔细听。喝完了汤,他放下碗,忽然又问:“你们格格……他几岁了?”
“四岁。”那女人笑起来,“过了年就五岁了。”
四岁。
霍鼎钧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冻疮的手。
他十二岁,比那个孩子大八岁。
八年前他还在霍家,他娘还活着,他还是那个被人捧着的嫡长子。
八年后他躺在这里,浑身是伤,被一个四岁的孩子用一碗热汤救活了。
他忽然想问一问那个孩子,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对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这么好?你怎么敢把自己的平安锁送给一个陌生人?你不怕吗?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但他没问。
他知道那个孩子不会懂。
那个孩子活在蜜糖里,活在金玉堆起来的围墙里头,他不知道外头的人心是什么样的,不知道这世上有人会为了抢一把椅子就要了别人的命。
他不该懂。
也不用懂。
后来他还是走了。
伤养好了,他不能留在这里。霍家的人还在找他,拐子不知道有没有被抓住,他不能连累这家人。
走之前,他在富察府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两扇朱红的大门,看着门口那对石狮子,看着石狮子脖子上挂着的红绸。
他没进去道别。
他不知道该怎么道别。
他不知道那个四岁的孩子记不记得他,记不记得给过一个流浪的小哥哥一碗热汤、一把银锁。可能不记得,四岁的孩子能记得什么?
但他记得。
他把那把银锁贴身戴着,贴着心口的那块地方,一直戴着。
后来他回了霍家。
怎么回的,费了多少周折,死了多少人,那些事不必细说。
总之他回去了,把该拿的拿回来,该清的清掉,该送走的一个一个送走。族里的人换了一茬,没人再敢提“碍事”这两个字。
再后来他出了洋,在伦敦待了几年,读那些洋人的书,学那些洋人的规矩,看那些洋人的工厂和银行怎么运转。
他想,要活下去,就得比那些人更强。
要更强,就得学那些洋人是怎么强的。
在伦敦的那些年,他偶尔会想起那碗热汤,那把银锁,那个穿着大红格格服的小小身影。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长大了什么样,不知道富察府如今怎么样,他只知道那把银锁一直戴在身上,贴着心口,像一块小小的、温热的炭。
他告诉自己,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小时候的事,不必当真。
民国元年,他回了国。
霍家的生意在他手里翻了几番,又开了钱庄,办了银行,和那些军阀你来我往,你拉我扯。
他二十四岁,在这座城里已经没人敢直呼其名,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爷”。
但他一直盯着富察府。
也不算什么盯着,只是偶尔会让人打听打听。
那家人如今怎么样,那位太太还在不在,那个叫含钰的孩子……如今也该长大了。
打听来的消息不太好。
那位固伦公主,在他走后没两年就病死了。
富察家的老爷后来领回来一个外室,是个汉人,还带着个儿子。
再后来老爷也死了,死在任上,据说是叫暴民打死的。
剩下那个外室带着一儿一女,守着富察府那点家业,日子过得……据说也还过得去。
他没细问。
过得去就行。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一直盯着。
报恩?谈不上。一碗热汤,一把银锁,值得他报什么恩?他如今什么身价,富察家什么光景,两下里早不是一路人。
他站在这里,他们在那里,隔着的不是几条街,是十几年的人和事,是回不去的那些东西。
他只是盯着。
有时候盯着盯着会想起那把银锁,想起那个孩子踮着脚给他往脖子上挂锁的样子。
那时候他的手是暖的,眼睛是亮的,笑起来的时候像一颗小太阳。
后来就没怎么想起来了。
太忙了。
生意上的事,人情上的事,那些军阀今天你来明天他走的事。
他的日子被这些东西塞得满满当当,没空想从前。
所以当富察府的人找上门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来人是个婆子,穿得倒也齐整,陪着笑脸,说了一大通话。
说什么我们太太久仰霍爷大名,说什么我们府上的大小姐到了出阁的年纪,说什么太太听说霍爷府上还缺一位内当家,想高攀一门亲事。
他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转了好几个念头。
富察府的人主动找上门来?
那位继母,他让人打听过,是个精明人。
精明人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她为什么要把“女儿”送到他这里来?是真想攀附,还是另有打算?
但不管是什么打算,他都点了头。
没什么理由。就是忽然想起那个冬天,想起那碗热汤,那把银锁。想起那个四岁的孩子踮着脚给他戴锁的样子,想起那只被烫红的小手。
他想,就当还了吧。
给她一处容身之地,让她活下去。就像当年她让他活下来一样。
这就够了。
至于那位继母打的是什么算盘,那个“小格格”如今是什么模样,他不在意。
左右不过是个摆设,府里多一个人吃饭,多一个人住着,不算什么。
婆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头的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他忽然想起那年趴在巷子里的时候,天也是这样的,灰的,冷的,没有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衣裳里头,那把银锁还戴着,贴着心口那块地方,温温的,像一枚小小的炭。
吉祥如意。
扎沐尔哈。
他忽然想,当年那个金枝玉叶的小格格,怎么会沦落到被人当货物一样送上门来的地步?
难不成那个平安锁,真的是把平安送给了他,才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他站了很久,最后笑了一下,笑自己多心。
不过是一门亲事罢了。
他点了头,她嫁过来,从此有一口安稳饭吃,有一处屋檐遮风挡雨。
这就够了。
只是他不知道,当他掀开盖头的那一晚,看到的会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那个十六岁的“小格格”,此刻正坐在花轿上,摇摇晃晃地往他府上来。
那双手曾经给他端过热汤,那只手腕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
那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他只站在窗前,看天灰蒙蒙的,看雪要落未落,看十二年前那个冬天,隔着这么长的光阴,又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