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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装不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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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玉书醒来之时已日上三竿,她“腾”从榻上起身,胡乱甩了甩头,指尖划过柔软被衾,丝丝凉意让她瞬时清醒了几分。
她怎么睡着了?
不是在和宋砚算账目吗?
宋砚人呢?不会是看她睡着就不认真了吧?
听到屋内起动静,珍桃连忙从屋外端着水进来,扬起嘴角,眼神探着看向赵玉书,满目春色。
她将柔软的巾子打湿,轻轻敷到赵玉书脸上,动作小心翼翼,又轻又慢。
“今日是公主嫁到宋府的第一天,按规矩是要去给宋老夫人请安的,可驸马上朝时特意吩咐奴婢,不要来唤公主。”珍桃脸上泛起一抹羞容,继续嘟囔道:“驸马会心疼我们公主呢,看来陛下的眼光顶顶好!嘿嘿——”
珍桃一想起驸马那张尤为俊美的脸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蹑手蹑脚在屋里穿着官服,还时不时的要看一眼躺在榻上的公主有没有被他吵到的样子就有点想笑。
她们公主真是厉害,仅用一个晚上就拿下了驸马爷。
赵玉书看到珍桃那一脸傻笑,自然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屈起骨节轻轻敲了敲她那光洁饱满的额头。
“本宫昨夜同驸马爷算了一夜账目,什么都没做,你这小丫头,莫要多想。”
珍桃拿着巾子的手一顿,瞬时像是被泼了桶冷水,着急忙慌将赵玉书往旁边推了推,将那钩织着鸳鸯图案的被衾掀了起来,伸手摸了摸赵玉梳里侧,发觉无一丝温度才算信了自家公主的话。
她眉头紧蹙,一边伺候赵玉书穿衣,一边不解的询问,“驸马明明是从这屋里起身出去的,房中又没有小榻,驸马不和公主睡一起,还能睡哪呢?”珍桃还是不死心的转了一圈,最后发觉真的没有能睡人的地方才又将神色定到赵玉书身上,一脸祈求,似乎非常想知道真相。
赵玉书没回珍桃的问。
反而眉眼一挑,撇向柱子旁,落到冰鉴上,心中顿时升起股股暖意,“珍桃,这冰鉴是从公主府搬过来的吧?”
她伸手将衣裙褶皱抚平,抬眸看向这个跟在自己身边十几载的小宫女,依旧纯真无邪。
不像她,已被搓磨的只剩下算计。
珍桃缓缓点头,表情有些木讷,似是不太懂赵玉书为何转移话题一般,却还是浅声回着:“奴婢见宋府没有,公主又生性畏热,便早早差了人去公主府将能用到的东西全搬了过来。”
她那眼神颇为得意,一笑露出两个酒窝,正站在原地窃窃看向赵玉书,讨要夸奖般眨眼。
赵玉书不仅未像从前一般夸奖珍桃,还瞥了她一眼,眸中带着些愁绪。
这丫头,在宋府,也不知会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珍桃不知公主为何要问这个,也不知公主为何生气,她有些疑惑的低声问询:“是奴婢哪做的不对吗?”
“不,你做的很好。”赵玉书起身坐到铜镜前,对着里面那素镜慵懒的自己打了个哈欠,声音又软又轻,“你对本宫的好,是发自内心,落到实处,本宫扫一眼就能看到。可驸马爷只是嘴上随便一提,凡事又不用他费心,人人都能做到。”
若是真的对她好,就不会让她新婚之日空着肚子。
也不会不问她的意愿,就往她身上爬。
他有才华,有样貌,得京城女子青睐,想来心思不论如何变化,都不会对他有影响,他可以借皇家之势,往上爬,借她长公主之势,一步步朝重臣走。
反而是她,能在宋砚身上得到什么?她想要的绝不会是那一文不值的美貌。
能得到,她绝不会手软的用他。
女子看一个男人并不能只看表面,那些花言巧语谁都会说,却不是人人都能做的,要让他的行动变成切实利益。
珍桃却对赵玉书这话有点迷茫,“公主,可这些不就是奴婢该干的吗?驸马他不同,他是和公主一同过日子的主子,也是要被人伺候的。”
一点点给赵玉书梳开发丝,珍桃又利落的给她盘了个好看的发髻,几柄镶嵌珍珠的凤凰流苏簪子往上一带,衬的那张并没有涂脂抹粉的脸都耀眼了起来。
赵玉书轻叹。
她这小丫头,还是什么都不懂。
“珍桃,你就是太天真了。等以后你到了能嫁人的年龄,本宫一定替你好好寻一寻,可不能叫你用那双瞧谁都好的眼睛去找。”赵玉书笑着打趣。
珍桃脸红了一半,嗔怪道:“奴婢要伺候公主一辈子,公主可别想着用这种由头将奴婢打发了!”
主仆二人嬉闹了一阵,外面传来急匆脚步声,倏然顿住,转而大力敲打着木门。
赵玉书眉心微皱,好一个没规矩的。
力气这般大,是想将门捶碎吗?
“奴婢参见公主。”
一道从容老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又道:“奴婢是老夫人身边的崔嬷嬷,来请长公主去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今日特意早早备了长公主喜爱的吃食,从天朦亮等至如今,日上三竿,也未见长公主身影。”
“老夫人腿脚不好,所以特让老奴来“请”长公主呢。”崔嬷嬷刻意加重了请这个字。
赵玉书一听这话脑袋瞬间疼了起来,她轻柔眉心,示意珍桃去将人请进来。
从这位崔嬷嬷的话中,赵玉书便已知晓婆母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
这老仆上来自报家门,又言老夫人特意给她准备早膳,从朦胧等到日上三竿,腿脚不好,不能亲自来请她。
这字字看着无比尊重她,却句句在说她不懂规矩。
不过这老仆愿意装,她也就权当听不懂。
看谁,先装不下去。
窗柩开着,徐徐微风扬起赵玉书的裙摆,她端坐在铜镜旁只轻轻抬眸,并未起身移动位置,那崔嬷嬷表面规矩做的极好,一见到她便俯身行礼,左一口公主万福,又一口公主金安。
听的她都烦了,那人才起身。
赵玉书随手拿起一枚金簪,纤细洁白的指尖摩挲着,眼神却直直盯向那婆子,犀利掠过她看向门外。
半晌才缓缓道:“崔嬷嬷说,婆母让本宫去给她请安?”
崔嬷嬷是个人精,自然知道话不能说的太过死板,让人有由头挑理,立马改了话柄,弓着身子回道:“哪里的事,请安不过是老奴平日里说顺嘴了!老夫人是想请公主过去用一些早膳,本着刚成为一家人,想多琢磨琢磨公主的喜好罢了。”
“瞧老奴这嘴,竟一时口快闹了笑话……”崔嬷嬷象征性的打了两下嘴巴,笑的一脸谄媚。
赵玉书转头拔下头上金簪,换了根玉的鬓上,继而缓缓开口,“那崔嬷嬷下次可要小心点说话,让人听到该嚼婆母舌根子了。”
说着话,她的屁股未从椅子上挪动半分。
崔嬷嬷一怔。
未置可否,不说跟她一同去见老夫人,也不说不去。
不留她,也不赶她,就让她呆呆的站着。
她也算是大宅深院待过那么多地方,见过多少主子夫人,一时间竟有些看不穿这位心中所想。
公主到底是能听懂她说的话,还是听不懂?
崔嬷嬷一咬舌尖,给自己提了点神。
心想哪怕是公主,左不过也嫁到了他们宋府,宋府如今当家管事的是老夫人,“婆母”二字,就够压的新妇喘不过来气。
如此想来,崔嬷嬷那原本有些塌下去的腰板瞬时挺直了些,一笑,眼角皆是皱纹:“这大冉的规矩便是新妇头一日要去给婆母请安,我们老夫人向来最是守旧,自然想让自家新妇也能体贴她,这不就早早起来张罗着早膳,见公主迟迟不到,早膳一热再热,那笼包子都粘到竹铺子上下不来了!”
崔嬷嬷说这话时,嘴上含着笑意,眼角却透着精明。
“哦?”赵玉书的反应依旧平平,她起身走近崔嬷嬷,用手帕捂起口鼻,柳叶眉微微蹙起,眼波流转间满是嫌弃:“嬷嬷,你这身上熏的是什么香?怎么会如此难闻,本宫这身子娇贵,闻不得怪味。”
崔嬷嬷扬了扬衣袍递到鼻尖一嗅,果然闻到了股香灰味,她识趣的往后退了退,又道:“老夫人心善,供奉香火从未断过,老奴跟在老夫人身边自然熏到了点,公主不妨随老奴一同去拜一拜,可灵了。”
宋老夫人信佛,成日里在香案前祈祷,从未断过。
她祈祷夫君可以少些碎嘴,结果夫君去了——确实没人再在她耳边碎嘴了。
她祈祷儿子可以找个门户显赫的女子为妻,结果找了个一人之下的女子——确实门户显赫。
她拜的,是灵,就是说不上来哪点怪异。
不过这次老夫人学聪明了,成日里祈祷的仔仔细细,一条要求都不漏过,绝对再也万无一失。
赵玉书向来不信这些,笑笑也就罢了,不管这位崔嬷嬷怎么说,她就是不接招。
她就不信,她不想去。
宋老夫人还能过来绑她去请安不成?
崔嬷嬷是越来越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倒是希望长公主可以怒骂呵斥她一顿,老夫人也好同大人闹上一场,可这位长公主不仅不接招,还笑呵呵的。
传闻不是都说这位公主跋扈刁蛮,极为无理取闹吗?
怎么一点都对不上呢。
万家娶新妇,皆得第一日给婆母请安,若是这长公主不按规矩行事,传出去老夫人的名声脸面都得被落下。
崔嬷嬷只当这位长公主是个没脑子的,根本听不出他话里弦外音,硬着头皮将话作直了说。
“老奴今儿个就是来请长公主去用早膳的,还请长公主赏脸。”崔嬷嬷弓着身子跪在地上,姿态谦卑,语气却听不出尊。
赵玉书依旧佯装不懂,“这都晌午了,哪里还能用得了早膳。你去禀你家老夫人,叫她自己用吧,要是实在想本宫,就让她来这陪本宫用午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