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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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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商诗诗醒了。
她睡在宿舍的上铺,窗帘没拉严,一道细长的光切进来,正正落在她枕边。她看着那道光线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坐起身,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小小的帆布钱包。
钱包夹层里有一把钥匙。
202室的钥匙。
她垂着眼睛看了它很久。铜色,齿痕磨损,柄上贴着一小块发黄的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压着圆珠笔写的数字,202。
那是她十四岁时自己贴的,那时候她刚学会骑自行车去那栋楼,怕记错门牌。
六年了,她每周六都去。
开门,进去,坐在那把椅子上,有时候待十分钟,有时候待一小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她只知道,哥哥让她去。
不是命令,他从不命令她。他只是会在周五晚上说:“诗诗,明天有空的话,去那边看看。”
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她就去了,六年,风雨无阻。
她从不问他为什么。
她也从不告诉他,她每次去都会在窗台上放一枚一角硬币。六年,攒了一小堆。她用橡皮筋捆起来,塞在床垫下面。
那是她的账本,她不知道自己在记什么。
她只是觉得,应该记下来。
今天是周六,她又该去了。
她站在202室门口时,是上午九点十七分。
门还是那扇门,锁还是那把坏了的锁。她轻轻一推,门开了。
阳光从窗户灌进来,照在地板上。她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窗台上那盆绿萝早就枯死了,她没扔。她每周来都给枯死的绿萝浇水,水从盆底漏出来,淌了一窗台,她也擦。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觉得,应该做。
今天她没有浇水。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扇窗户。楼下传来面包店开门的声音。遮阳棚撑开的动静,吱呀一声,很轻。
她没有往楼下看。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她知道,今天会发生一些事。
她六点三十五分拨通了110。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很稳。
“202室……门没锁……我不知道……我进来就是这样……”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等警察来。
她一直没有回头。
没有看那把椅子旁边的地板上,那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点的水渍。
没有看门框内侧那道新鲜的、细细的划痕。
没有看窗台上那盆枯死的绿萝——今天早晨有人浇过水了。那不是她浇的。
她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不说。
顾洛裴在走廊尽头看见她时,她正低着头,把书包带子一圈一圈绕在掌心。
她抬起头,眨了一下眼睛,弯起嘴角。
“顾警官。”
顾洛裴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殡仪馆走廊里那个从他身侧走过的脚步声。
他想问:你害怕吗?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点点头,从她身侧走过去。他没有回头。
商诗诗继续绕着书包带子。一圈。两圈。三圈。
她哥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站起来,弯起眼睛。
“哥。”
“嗯。”
“我们回家吗?”
她跟在他身侧,经过那个警察身边时,侧过头,轻轻挥了一下手。
“顾警官再见。”
声音很轻。
她走出派出所大门,阳光一下子刺进眼睛里。她眯了眯眼,把书包带子攥紧。
她没有回头。
2000年7月3日。
城南黑水巷,刘大勇死在三楼东头,身边散着色情光碟,搪瓷杯倒在地上。
城西某派出所门口,商诗诗把书包带子绕完最后一圈,跟着她哥哥走进暮色。
两件事,两个地点,没有交集。
顾洛裴坐在档案室里,把刘大勇的案卷放进待办柜。他看了一眼窗外,天黑了。
他关掉灯。
黑暗里,他又听见那个脚步声。
轻,稳,均匀。一步一步,从他身侧走过去。
二十一年了,他还是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