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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李教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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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0月3日,北京,京大医学部。
商亡站在基础医学楼门口,没有进去。他在这栋楼里待过三年,实验课,解剖课,小组讨论,通宵复习。走廊尽头的贩卖机里,可乐还是两块五一罐。
今天他来见一个人。
他沿着走廊往里走,在挂着“病原生物学系”牌子的门前停下,敲了三声。
“进。”
他推开门,办公室里堆满了书和期刊,窗台上养着两盆绿萝,叶片肥厚油亮。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七十出头,头发全白了,戴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论文。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然后他摘下眼镜。
“……商亡?”
老人站起身,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锐响。他绕过办公桌,走近几步,像是要确认什么。
商亡微微鞠了一躬。
“李教授。”
老人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他比商亡矮一个头,背也有些驼了,此刻却努力把脊背挺直,目光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缓缓扫过。眉骨,眼睛,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和七年前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时,也一模一样。
“好……好……”李教授的声音忽然有些发哽,“回来就好。”
商亡没有说话。
李教授看着他,眼眶泛红。“你们几个……”他说,“你、小周、还有志诚那小子,一个个都走了。就剩我这个糟老头,守着这间办公室,守着这些瓶瓶罐罐。”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们都是我最喜欢的学生,可你们一个个,都把这儿抛下了。”
商亡垂下眼睛“对不起,教授。”
李教授摆摆手,“不是要你道歉,我是想不明白。”他看着商亡,目光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浑浊却锐利的东西。“小周去美国的时候,我送他去机场。他说教授,我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志诚毕业转行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教授,我不适合做科研,坐不住。”他停顿了一下,“你呢,商亡?你休学的时候,一个字都没给我留。”
商亡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有学生在说笑,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飘进来,又被门隔成模糊的背景。
李教授看着他“你是我带过最聪明的学生。大一进实验室,大二独立做课题,你的手稳,脑子快,连老陈都说,这孩子天生该吃这碗饭。”商亡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你休学了,你跟我说你需要想一些事,想通了就回来。四年了,你想通了吗?”
商亡没有回答。
李教授等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算了,我不问了。”他转身走回桌边,慢慢坐下,重新拿起那副老花镜。他低头看着摊在桌面上的论文,手却搁在纸边,久久没有翻动。
商亡站在原地,他想起七年前,大一,第一次敲开这扇门。李教授戴着同样的老花镜,抬头看他,说:你就是商亡?老陈跟我夸过你。
他想起四年前,他交完休学申请,没有来当面道别。他写的那封信只有三行字:我需要想一些事,想通了就回来,谢谢。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来。四年了,他没有想通。他只是发现,有些事情不需要想通。他只需要确认。
“教授。”他说。
李教授抬起头。
“我……”商亡顿了一下,“我还是在做事。”
李教授看着他“什么事?”
商亡没有回答,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向门口走去。他走得慢,但没有停。
就在他的手触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
“商亡。”
他停下。
“你走的时候,我站在窗户那儿看着你。”李教授说,“你走得很快,头也不回。我当时想,这个孩子心里装了什么事,装得这么满,步子还那么轻。”他顿了顿,“后来我听说你戴着一条十字架。我以前没见过你戴那个。”
商亡没有说话。
“我不是信徒。”李教授说,“但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很多信神的人。有些人是求心安,有些人是求庇佑。还有些人,把神当作刀。”
办公室里只剩下呼吸声。
商亡背对着他,没有动。
“你走吧。”李教授说,声音忽然苍老了十岁,“注意身体。”
商亡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
走廊里传来渐远的脚步声,轻,稳,均匀。
李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很久没有动。窗台上那两盆绿萝长得很好,新抽的藤蔓已经垂到窗台边缘。
他想起很多年前,商亡第一次进实验室,站在操作台前,低头调节显微镜。那个少年十七岁,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手却稳得像一个做过三十年外科手术的老医生。
他那时候想:这孩子将来会是个好医生。
他到现在还是这么想,只是他不知道,那个孩子将来会拿那双手做什么。
商亡走出基础医学楼时,是上午十一点。阳光很烈,他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睛。挎包里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压着底部,边角硌着他的后腰。
他想起李教授说的话:把神当作刀。
他没有辩解,他从来没有见过神。他只是日复一日,把自己磨成一把刀。然后等,等神握住刀柄。或者等他自己知道,根本不会有神来握。
他往校门口走去。
经过实验动物中心时,他停了一下。铁门半开着,里面有消毒水的味道飘出来。他听见小鼠吱吱的叫声,还有离心机启动的嗡鸣。
他在门口站了三十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