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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霞公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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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勇的案子挂在了顾洛裴桌上。
黑水巷烂尾楼,死者四十七岁,无业,氟乙酸钠中毒。现场提取到一枚残缺的鞋印,41码,运动鞋,市面流通款,无法追溯。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没有可疑指纹。
那一片拆迁区,早就断水断电了。
刘大勇住在三楼东头,没有窗玻璃,没有门锁。但他死的时候,身边有一杯水。
顾洛裴把现场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死者仰面躺着,眼睛半睁,身边散着光碟。床垫拖到屋子中央,搪瓷杯倒在地上。
他把照片放下。
没有亲属来认领遗体。居委会的人说,刘大勇在这里住了三年,没有工作,没有家人,逢年过节也没见有人来找他。他偶尔去劳务市场打零工,干两天歇五天。巷口小卖部的人认识他,说他赊过几次账,后来不来了。
顾洛裴问,他得罪过什么人吗?
居委会的人想了想,他那种人,得罪的人多了。
顾洛裴没再问。
他把案卷合上,放进了待办柜。每天都有新案子进来刘大勇这种无业游民,死在一堆光碟中间,连标题都做不出什么新意。
他没有把刘大勇和202室那个报案人联系起来。
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东。一个死了,一个活着。
顾洛裴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他想起商诗诗坐在台阶上,把书包带子一圈一圈绕在掌心,说,我哥很照顾我。
他想起商亡站在走廊尽头,那双丹凤眼平静地看着他。
他想起那封休学申请信,三行字,没有一处涂抹。
“我需要想一些事,想通了就回来,谢谢。”
他想通了吗?
顾洛裴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人。
他低下头,继续写下一份案卷报告。
顾洛裴二十八岁,父母走的时候他七岁。
他在殡仪馆的走廊里站了很久,外婆拉着他的手,他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二十一年后,忽然想起这件事。
也许是因为那天在走廊擦肩时,商亡从他身侧走过的步频、步距和记忆里那个脚步声,是一样的。
他没有证据,他甚至不确定那段记忆是真的。
他只是坐在黑暗里,反复地想,如果那天,他抬了头会看见一张什么样的脸。
窗外起了风,夏天的暴雨总是来得没有预兆。
顾洛裴起身关窗,看见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二十八岁,入警第七年。独居,未婚,冰箱里常备速冻水饺,微波炉热三分钟就能吃。
他不觉得自己在等什么。
只是偶尔,在某个案子的间隙,在档案室关灯的那几秒黑暗里,他会想起那个年轻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他的方式很奇怪。不是打量,不是试探,不是犯罪嫌疑人面对警察时惯常的戒备或讨好。是确认,像在核对一张早已看过无数遍的照片。
可他分明从未见过他。
顾洛裴关上窗,走回办公桌前。他把刘大勇的案卷放进待办柜,把202室那扇坏了的门的照片放进另一个档案袋。
两个袋子,隔了三十公分,没有交集。
他关掉灯。
黑暗里,他又听见那个脚步声。
轻,稳,均匀。一步一步,从他身侧走过去。
二十一年了,他还是没有抬头。
同一片夜色下,商亡也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十字架压在锁骨下方,冰凉的银已经被体温捂热。
他在想下一个名字。
林梅,女,五十三岁,保健品销售员,贪婪。
他认识她四十七天了。
四十七天里,他见过她在电话里对客户温言软语,也见过她挂断电话后骂一句“老不死的”。他见过她把过期的月饼重新包装,贴上新的生产日期标签。他见过她深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遥控器攥在手里,眼睛却看着窗外。
他见过她笑,也见过她叹气。
她有一本账,记着每一个客户的姓名、年龄、病症、退休金数额、儿女联系方式。她叫它“花名册”,那本账现在在他手里。
他翻开过,三百多个人名,大部分是退休老人。最年长的八十七岁,患有糖尿病和高血压,每个月花八百块买她的“降糖神茶”,茶的成本是八块钱。
他见过那个老人。她住在红霞公寓四号楼,每天下午四点会下楼晒太阳。她女儿在外地,一个月打一次电话。她跟商亡说,小林这姑娘心眼好,经常来看我,陪我说话。
小林就是林梅。
商亡没有告诉她,林梅每次去看她,包里都带着新的订单。
他花了四十七天确认。
贪婪,她符合。
他只需要确认,他是对的。他确认了。
此刻,他躺在黑暗中,把那本花名册压在枕头下面,和黑色硬壳笔记本放在一起。
笔记本第一页还是空白的,他还没有写下刘大勇的名字,也没有写下林梅的名字。
不是时候,他还需要再看一看,他需要确认更多。
他必须确认,他从来不会出错。
天亮的时候,商亡起床。
他洗了脸,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把十字架塞进领口,出门。
他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在红霞公寓那一站下车。四号楼,三层,302室。
他在楼道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抬手,敲门。
门开了。
林梅站在门内,穿着起球的珊瑚绒睡衣,头发随意挽着,鬓边有几根白发。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小商?你怎么来了?”
商亡看着她。
他想起自己四十七天前第一次敲开这扇门,用的身份是社区志愿者,上门慰问独居老人。她给他倒了杯水,请他坐下,絮絮叨叨说了一个多小时。说她的保健品多好多好,说那些老人多信任她,说她一个人过也不容易。
她没问他有没有工作,没问他住在哪里,没问他为什么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会有时间每周来陪她聊天。
她只是需要有人听她说话。
“路过,看看您。”他说。
林梅侧身让他进去,“正好,我新进了一批产品,你帮我看看这个包装怎么样?”
她说着,从柜子里搬出一个纸箱。
商亡看着她弯下腰的背影,她的脊椎有一节明显凸起,撑起薄薄的睡衣。她的拖鞋底磨歪了,走路有一点跛。她转过身时,眼睛亮晶晶的,捧着那瓶成本八块、售价八百的“神药”,像捧着一件珍宝。
“这个颜色是不是太素了?”她问,“老年人喜欢鲜艳一点的。”
商亡看着那瓶药。
“还好”
他坐了一个小时,林梅给他倒了三杯水,给他看了五种新产品,给他讲了她上周又发展了三个新客户。
他听着,点头,适时接话。
临走时,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林姨”他说,“您那盆龟背竹长得挺好的。”
林梅愣了一下“你还记得那盆花?”
“记得。”
“唉,最近忙,都没顾上浇水。”她笑了笑,“回头得好好养养。”
商亡点点头。
“那我先走了。”
“慢走啊小商,常来。”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楼道里,没有立刻离开。他听着门内传来的脚步声,走远,又走近,走远,又走近,然后他听见水壶烧开的声音。
他转身下楼。
他需要再确认一次。他需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没有悔意。他需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事,骗那些等电话的老人,骗那个八十七岁每天下楼晒太阳的奶奶,都是正当的。
他需要知道她是不是值得被摆渡。
他会在下一次来的时候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