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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水巷 ...

  •   2000年7月3日,入伏第三天。

      顾洛裴站在202室门口,没进去。屋里有人在拍照,镁光灯一闪,把他的影子钉在走廊墙上。

      “顾队”助手把笔录递过来,“商诗诗的。”

      他接过来,报案人,十九岁 师大大一学生。2000年7月3日六点半左右进入该房间,房间门没有锁,六点三十五分拨打110。她说她是来找她哥的。她哥叫商亡,二十四岁,京大医学部胸外科方向,大三休学。休学原因:空白。

      顾洛裴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目光在最末一行停顿片刻,然后把笔录还给助手。

      “她人呢?”

      “在门口,等她哥来接。”

      顾洛裴没说话 他走进202室。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扇窗,一把椅子。床单是旧的,叠得很整齐。窗台上有一盆枯死的绿萝,土已经干裂,没有别的东西。

      他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门锁确实是坏的,锁舌松脱,轻轻一推就能开。这个状况,至少持续一年以上了。

      商诗诗每周六都来她没修,她也没告诉任何人。

      他走到窗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是面包店,墨绿色的遮阳棚半撑着,门口站着个年轻人。白墙映衬,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瘦。黑色短发,刘海垂到眉骨,正抬着头,朝二楼这扇窗户看。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他往后退了一步,离开窗边。

      派出所门口。商诗诗坐在台阶边上,书包放在膝上,背带被她一圈一圈绕在掌心。她低着头,刘海遮住大半张脸。

      有人从里面出来,她抬起头,看见顾洛裴,她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弯起嘴角。

      “顾警官。”声音软糯,带着十九岁女孩特有的乖巧。

      顾洛裴在她身侧停下。

      “你哥还没到。”

      “嗯,他忙。”

      商诗诗又低下头,把书包带子解开,重新绕,一圈,两圈。

      “害怕吗?”

      她顿了一下。然后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像蓄着一点水光。

      “有一点。”她说,“但是没关系,我哥会来接我。”

      顾洛裴看着她。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哥是学医的。”

      “嗯,胸外科。京大的。”

      “休学一年了。”

      商诗诗没有立刻接话。她把书包带子绕完最后一圈,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他说他想歇一歇。”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牙齿。

      顾洛裴点点头。

      “你们兄妹感情很好。”

      “嗯,我哥很照顾我。”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依然是软的,眼睛依然是弯的,嘴角依然是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只是书包带子在她掌心又绕了一圈。

      顾洛裴没再问。

      商亡从走廊尽头走出来时,商诗诗已经站了起来。

      她没有跑过去。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然后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哥。”

      “嗯。”

      “我们回家吗?”

      商亡看着她,她的书包带子整理得很整齐。她的眼眶没有红,她的嘴角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乖巧的,懂事的,让人放心的。和十分钟前坐在台阶上眼睛亮晶晶地说“有一点害怕”的那个女孩,是同一张脸。

      “走吧。”他说。

      商诗诗点点头,跟在他身侧。经过顾洛裴身边时,她侧过头,对他轻轻挥了一下手。

      “顾警官再见。”

      顾洛裴颔首,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那双手,刚才绕书包带子的时候,她的手指很稳,指甲剪得短而整齐,指节处有写字的薄茧。一个真正害怕的人,手会抖。

      她没有。

      商亡把妹妹送到车边,拉开车门。商诗诗坐进去,没有立刻关上门。她抬起头,看着站在车门边的哥哥。

      “哥。”

      “嗯。”

      “202的门,”她说,“锁坏了很久了。”

      商亡没有说话,他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静。

      商诗诗垂下眼睛。

      “我知道。”她说。

      然后她伸手,把车门拉上。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每周六都去那间屋子,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找人修锁,他没有问她今天早上六点二十分走进去时看见了什么。

      他不需要问。

      因为那是他让她去的。那间屋子,那把坏了的锁,那个时间,那通报警电话都是他安排的。她只是执行。

      像过去很多年一样。他需要她在某个时间出现在某个地点,她就去。他需要她对某个人露出某种笑容,她就笑。他需要她对着警察说出“有一点害怕”这四个字,她就会把语气和停顿控制在最恰当的位置。

      她从不说破,从不问为什么从不让他失望。

      他看着她长大,他知道她有多聪明,知道她那双看似乖巧的眼睛能看穿多少东西。她知道他是什么人,在做什么事。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这很好,这是他需要的。

      他把车门关上,然后转身,走进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没有回家。

      他去了黑水巷。

      城南边角,拆迁拆到一半停了,剩下几栋烂尾楼戳在杂草里。连路灯都没有。他踩着碎砖和烟头往里走,脚步声被夜风吞掉大半。

      三楼,东头,门没锁,锁本来就是坏的。

      他推开门,月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框漏进来,照在地上。

      刘大勇,四十七岁,无业,死了六个小时了。

      商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不需要进去,他早就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

      那个人仰面躺着,眼睛半睁,嘴唇微张。身边散着几张光碟,封皮卷边,沾了灰。床垫从墙角拖到屋子中央,弹簧塌陷,露出黑黄的棉絮。搪瓷杯倒在地上,水渍还没干透。

      氟乙酸钠,无色无味。

      商亡观察了他三十二天。

      三十二天里,他见过刘大勇蹲在巷口盯着放学的女孩看,见过他把捡来的内衣塞进蛇皮袋,见过他用酒瓶砸一个妓女的头,因为对方要他先付钱。他见过他在派出所门口下跪,涕泗横流地保证“再也不敢了”。三天后,他又出现在劳务市场后面的巷子里,手里攥着一卷零钱。

      他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但他总有办法弄到钱。

      那些女孩没有报案,有一个报了,又撤了。刘大勇在她家门口守了三个晚上,她母亲打电话来说:算了,我们惹不起。

      商亡见过那个母亲。五十二岁,环卫工,凌晨三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她女儿二十岁,在超市收银,每天要走过那条巷子。

      三十二天,商亡没有对刘大勇做任何事。他只是看着。

      然后他确认。

      色欲,他符合。

      他只需要确认:他是对的,他确认了。

      此刻,他站在那扇没有门的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斜插在地上的黑线。他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枚十字架,握在手心。

      冰凉的银被体温慢慢焐热。

      他松开手,转身下楼。

      商亡回到住处时,凌晨两点。

      老式居民楼,五层,没有电梯。他住在顶层,楼道灯坏了很久,没人修。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一层,两层,三层。

      他在三楼转角停了一下。这里有一扇窗户。窗玻璃积了灰,只能看见外面路灯模糊的光。

      十四岁那年,母亲从这层楼摔下去。

      他放学回来,楼下围了很多人。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担架被抬上救护车。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上楼,走进家门,坐在餐桌前。

      商诗诗被邻居带走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了很久。久到天黑下来,久到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邻居把商诗诗送回来,嘱咐他照顾好妹妹,然后离开了。

      商诗诗站在门口,抱着书包,不哭,也不说话,她那时候九岁。

      他看着她说:“饿不饿?”

      她摇摇头。

      他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双手捧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他没有告诉她母亲已经不在了,她也没有问。

      那天晚上,她睡在母亲床上,他坐在床边,一夜没睡。

      他只是在想:她终于不用再累了。

      他没有问自己:她为什么会摔下去。

      他没有问自己:那天傍晚他放学回家,看见她站在阳台上,扶着栏杆,看着楼下,他喊了一声“妈”,她转过头来,笑了笑,说“回来啦,饿不饿”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活着。

      他没有问自己:她站在阳台上看什么。

      他把这些问题咽下去,咽了很多年。

      此刻,他站在三楼转角,隔着积灰的玻璃,看着外面模糊的路灯。然后他抬脚,继续往上走,四层,五层。

      他打开门,走进去,没有开灯。

      他在床边坐下,从领口摸出那枚十字架,握在手心。冰凉的银被体温慢慢焐热,他低下头。

      他没有祈祷,他不向任何人祈祷。他只是握着它,等天亮。

      他想起那本笔记本还压在枕头下面,黑色硬壳,封皮磨损。

      第一页是空白的,他还什么都没写。

      不是时候,他还需要再看一看,他必须确认。

      他从来不会出错。

      他出生那天,父亲在去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母亲给他起名的那天,窗外在下雨。她抱着他,看着窗外,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说,叫商亡吧。亡,是死亡的意思。

      他从小就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小学老师点名,念到“商亡”,全班都笑了。他站起来,平静地说:到。后来老师不再点他的名,同学们叫他“小亡”。有人故意拖长尾音,他看着他们笑,也跟着弯一下嘴角。

      他不知道那个表情算不算笑,他只是在模仿。

      他一直在模仿,模仿悲伤,模仿愧疚,模仿一个正常人面对死亡时应该有的反应。

      母亲走的时候,他没有哭。

      养父死在他面前时,他看着那双瞪大的眼睛,弯腰把十字架从他颈间取下来。他擦干净上面的血,戴在自己脖子上。

      他告诉自己:死亡不是惩罚,是摆渡。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一刻他心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恨,不是快意,不是解脱。是完成。

      他渡不了母亲,但他可以渡别人。

      后来他真的开始渡人,他选择那些有罪的人。

      他是被选中的人。

      他只知道,当那杯水从刘大勇手里滑落、那双眼半睁着望向空无一物的天花板时他没有罪恶感只有完成。

      像缝合最后一针,打结,剪线,手术结束。

      大三那年他休学。

      不是因为他救不活那个四岁的女孩,是因为他发现,他看着她死在手术台上时,心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悲伤,没有愧疚,没有“如果我再努力一点”的悔恨。他只是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刚缝完一个孩子的胸口。那个孩子死了,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并不适合做医生。

      不是因为他救不活人,是因为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从来不是救人。他在乎的是:谁该活,谁该死,谁应该被摆渡,谁不配。

      所以他休学了。

      此刻,他坐在黑暗里,十字架在掌心硌出印痕,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他把十字架塞回领口,躺下,闭上眼睛。

      他没有做梦,他从不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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