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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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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非但没有小下去,反倒越下越疯,天空像是被戳破了个窟窿,冷水哗啦啦往下倒,平江路那些窄窄的巷弄很快就积起一层水,踩上去溅起半腿高的水花。
陈砚书怀里紧紧抱着那半卷刚收来的宋版残页,用一层软布裹了一层又一层,仿佛那是比性命还要金贵的东西。他身姿依旧挺拔,步子稳得不像话,明明周身都被雨气裹着,却硬是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连眉峰都绷得紧紧的,一看就是心情差到了极点。
沈亦舟撑着那把黑伞,亦步亦趋跟在旁边,大半个伞面全都歪在陈砚书那边,自己左边肩膀从领口到袖口彻彻底底湿透,布料贴在皮肤上,凉得他忍不住打了个轻颤,却半点都没表现出来,嘴角还挂着那副赶不走的笑。
“你慢点,前面青石板裂了道缝,积水最深,一踩准溅一身。”沈亦舟声音放得轻,却还是忍不住多嘴提醒,眼睛死死盯着路面,比自己走路还要小心。
陈砚书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给他,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摆明了不想听,不想理,不想有任何牵扯。
“我知道你烦我,”沈亦舟自顾自往下说,脚步放得极慢,配合着他护书的节奏,“你心里指不定正骂我不要脸、没眼色、黏人精、甩都甩不掉,对不对?”
陈砚书终于冷冷开口,语气里裹着冰渣子:“知道还不滚。”
哟,终于肯骂人了。
沈亦舟非但没生气,眼睛反倒亮了几分,像是得了什么稀罕奖励:“你肯骂我,说明还肯理我一下,总比把我当空气强。”
“你有病。”陈砚书语气更冷,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是是是,我有病,”沈亦舟半点不恼,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还笑得一脸坦荡,“我这人天生犯贱,见不得好东西遭罪,见不得厉害的人淋雨,见不得孤孤单单的人一个人扛着。你三样全占了,我不跟着你,我跟着谁?”
陈砚书脚步猛地一顿,侧过头,墨色瞳孔里翻着冷意,眼神锋利得能割伤人:“别给脸不要脸。”
这话说得已经很重,换个人早就被吓退了。
可沈亦舟是谁,是那种越冷越往上凑、越硬越敢碰的人。他只是乖乖把伞又往对方那边送了送,自己半边身子彻底淋在雨里,头发梢滴着水,鼻尖都冻得微红,却笑得一脸无害。
“我没不要脸,我就是守信用。”沈亦舟声音轻轻的,却格外认真,“我说了要把你安全送回修复室,要把你的书护好,就一定做到。你骂我神经病、烦人死了、碍眼得要命,我都认,我也听着,但伞我不会收,人我不会走。”
陈砚书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冷得像是要把人冻成冰雕。
他看得出来,这人不是装的,是真的不怕冷脸,不怕狠话,不怕驱赶。
油盐不进,刀枪不入,脸皮比平江路的老城墙还厚。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砚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不耐。
“我不想干什么啊。”沈亦舟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就一拍照的,天天在巷子里晃,拍砖雕、拍屋檐、拍老门、拍雨景。碰巧遇见你,碰巧你怀里有古籍,碰巧我心疼书,碰巧我这人热心肠——全是碰巧,没有预谋,没有目的,不图你钱,不图你名,不图你给我开后门进修复室,更不图你给我好脸色。”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砚书紧紧护着书卷的手上,声音柔了几分:“我就图你别淋雨,图书别坏,图你这么好的手艺,别因为一场雨糟蹋了。”
陈砚书冷笑一声,语气刻薄又冷淡:“自作多情,自我感动,你这种人最让人恶心。”
骂得更狠了。
沈亦舟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委屈,没有难过,反倒多了几分心疼:“你是不是平时一个人待太久了,连别人对你好,都觉得是恶心?”
陈砚书脸色瞬间更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闭嘴。”
“我不闭嘴。”沈亦舟第一次没有顺着他,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你可以骂我脸皮厚、烦、蠢、不知好歹,我都受着。但你不能因为自己冷,就把所有靠近你的人都当成坏人。我没害你,也没害你的书,我只是淋雨给你撑个伞,你至于这么尖酸刻薄吗?”
陈砚书猛地停步,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我尖酸刻薄?沈亦舟,是你死皮赖脸贴上来,是你非要跟着我,是你一次次打破我的界限。我让你滚,你听不懂?”
“我听得懂,但我不滚。”沈亦舟仰着头,迎上他冰冷的目光,半点不躲,“我滚了,你抱着书淋雨,残页受潮发霉,你修得再好,也抵不过天生天养的糟蹋。你是厉害,你能修千年古籍,可你修不了老天爷下的雨,修不了自己这副硬撑的臭脾气!”
这话一出口,连空气都像是冻住了。
陈砚书的脸色冷得吓人,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显然是被戳中了什么,眼底翻涌着沈亦舟看不懂的情绪,却被一层厚厚的冰封在最深处。
“我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陈砚书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着压迫感,“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
“我不算东西,我就是个路过的拍照的。”沈亦舟不卑不亢,“但我知道什么叫对,什么叫错。你不爱说话,我可以安静;你不爱靠近,我可以走远;你不爱搭理,我可以消失。可唯独淋雨护书这件事,我不能不管。你可以骂我,我受着;你可以赶我,我忍着;但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和古籍赌气。”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得有点苦:“陈砚书,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不该靠近你,你一个人守着那些书,一辈子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才叫最好?你是不是觉得,别人对你好,都是有目的、有企图、有算计?所以你先把人骂走,把人赶跑,把心封死,就不会受伤,不会麻烦,对不对?”
陈砚书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却依旧嘴硬得要命:“与你无关。”
“是,与我无关。”沈亦舟点头,声音轻了下来,“可我就是看不过去。你修书的时候那么温柔,对一页破纸都那么珍惜,怎么对自己就这么狠?你这不是高冷,你是犟,是蠢,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你再说一遍。”陈砚书眼神一厉。
“我说你犟,说你蠢,说你死要面子活受罪!”沈亦舟也不怕了,声音微微提高,“雨这么大,你明明可以等,明明可以让人帮个忙,偏偏要硬撑,要装出一副谁都不需要、谁都不稀罕的样子。你装给谁看?给那些古籍看?给这条巷子看?还是给你自己看?”
陈砚书盯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沈亦舟都以为他要动手把伞扔了,要直接转身冲进雨里。
可他没有。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沈亦舟湿透的肩膀,看着他滴着水的发梢,看着他明明冻得发抖却依旧不肯后退的眼神,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那层冰,像是在看不见的地方,裂开了一丝极细极细的缝。
“走。”陈砚书最终只吐出一个字,转过身,继续往前。
声音依旧冷,态度依旧硬,却没有再赶他,没有再让他滚,没有再把伞推开。
沈亦舟瞬间松了口气,脸上立刻又挂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连忙跟上,把伞稳稳撑在他头顶。
“你早这样不就好了,”沈亦舟小声嘀咕,“非要骂人,非要凶人,非要把人往外推。明明心里不是那么想的,嘴非要跟淬了冰似的。”
陈砚书冷冷丢来一句:“再吵把你扔水里。”
“别别别,我闭嘴,我马上闭嘴。”沈亦舟立刻识趣噤声,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弯了弯嘴角。
扔水里?
他连伞都没真正推开过,怎么舍得真把人扔水里。
嘴硬心软。
沈亦舟在心里默默下了结论,眼底的笑意更深。
雨还在下,水花还在溅,伞下的空间依旧不大,两个人的距离依旧不近。
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冷的依旧冷,热的依旧热。
只是那层冰,好像没那么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