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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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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书去的是平江路另一头的旧书斋。
那家书斋藏在更深的巷子里,门面窄小,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木窗,里面堆着从各地收来的旧书、残卷、孤本,是他常来的地方。老板是个沉默的老人,知道他爱惜古籍,每次收到好东西,都会给他留着。
他进门,没有说话,老人只是指了指里屋的桌子,桌上放着一摞刚整理好的明清线装书,还有半卷破损的宋代残页。陈砚书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泛黄发脆的纸张,眼神瞬间变得专注,周身的寒意都淡了几分,只剩下对古籍的珍视。
他一页页翻看,仔细检查破损程度、虫蛀痕迹、受潮情况,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在触碰易碎的梦境。老人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从不打扰。这一行的人都知道,陈砚书修书,是拿命在惜,拿心在护。
不知看了多久,窗外刚刚还晴朗的天,忽然暗了下来,风卷着乌云压过屋顶,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木窗上,瞬间就织成了一片雨幕。
正是沈亦舟说过的,午后阵雨。
老人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
老人:雨来得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要是没带伞,就在这里多坐会儿,等雨小了再走。
陈砚书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残卷上,声音清淡。
陈砚书:无妨。
老人:你每次都抱着书出门,也不怕淋着。上次那个小伙子,跟着你一路撑伞,我都看见了,那孩子是真心疼书,也真心疼你。
陈砚书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没有回应,仿佛没有听见。
老人:你这性子,太冷,太硬,把自己关在书堆里,不与人来往,也不是长久的事。那小伙子眼睛干净,没有坏心思,就是开朗了点,话多了点,对你没有恶意。
陈砚书:我的事,与他人无关。
老人:话不是这么说。书要人修,人也要活着。你天天守着那些死文字,也该看看活着的人。
陈砚书不再说话,重新沉浸在书页间,将外界的声音、雨声、老人的话,全都隔绝在外。
他可以不在意雨,不在意风,不在意别人说什么,却不能不在意怀里的书。这些残卷、孤本,每一本都是孤品,毁了,就再也没有了。
雨越下越大,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雨点打在雨伞上的声音,停在了书斋门口。
紧接着,一声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穿透雨幕,响了起来。
沈亦舟:老板在吗?我躲躲雨!
陈砚书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老人笑了笑,朝着门口喊。
老人:进来吧,孩子,雨大。
门被推开,湿冷的风裹着雨点吹进来,沈亦舟收了伞,站在门口,头发梢沾着水珠,脸上却依旧是明朗的笑,目光一转,精准地落在里屋的陈砚书身上。
像是早就知道他在这里。
沈亦舟:原来你也在这里!好巧啊!
他语气自然,仿佛真的是偶遇,没有一丝刻意,没有一丝预谋。
陈砚书没有抬头,没有看他,甚至没有一丝反应,仿佛门口站着的只是一团空气,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沈亦舟也不介意,把伞靠在门边,走到柜台旁,接过老人递来的干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声音轻轻的。
沈亦舟:我本来在拍城墙,忽然下大雨,跑都跑不及,就想着来这边躲躲,没想到能遇见你。
老人:这孩子,天天在巷子里转,拍这些老房子,辛苦。
沈亦舟:不辛苦,我喜欢。这些老房子、老巷子,再过些年,说不定就看不见了,我多拍一点,就能多留一点。和陈砚书修书是一样的,都是想留住点什么。
他说到“陈砚书”三个字时,特意看了过去,可对方依旧垂着眼,专注于书页,没有半分回应。
沈亦舟也不尴尬,继续笑着。
沈亦舟:你这里是不是有很多旧书?我能不能随便看看?我保证,只看不碰,不翻不折,绝对不会损坏。
老人:看吧,轻一点就行。
沈亦舟:谢谢老板!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架旁,目光扫过一排排旧书,却没有真的在看书,眼角的余光一直落在陈砚书的身上。
那个冷寂的身影,在昏暗的光里,与旧书融为一体,安静得像一幅古画。可他周身的寒意,又把他和整个世界隔开,谁也走不进,谁也碰不到。
沈亦舟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冰真的好冷。
可火,真的不想灭。
雨还在哗哗地下着,书斋里很安静,只有陈砚书翻页的极轻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
沈亦舟安安静静地站在书架旁,没有说话,没有靠近,就像他承诺过的那样,做一个透明人,不打扰,不越界。
不知过了多久,陈砚书终于看完了那半卷宋代残页,轻轻合上,抬眼,看向老人,声音清淡。
陈砚书:这半卷残页,我收了。
老人:好,我给你包好。
陈砚书点头,站起身,准备付钱。
沈亦舟看见他要走,立刻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小心。
沈亦舟:雨还很大,你现在走,会淋雨的。书会受潮……
陈砚书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拿起老人包好的残页,抱在怀里,付钱,转身,径直朝着门口走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沈亦舟的心轻轻一紧,立刻拿起门边的伞,快步追了上去。
沈亦舟:等一下!我送你!我有伞!
他追到门口,撑开伞,挡在陈砚书面前,把伞面倾向对方,自己半个身子露在雨里。
沈亦舟:我送你回修复室,就像昨天一样,我不说话,不靠近,就帮你挡雨。书不能淋,真的不能淋。
陈砚书停下脚步,终于抬眼,看向他。
墨色的瞳孔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沉沉的冷漠,还有一丝极淡的不耐。
陈砚书:让开。
沈亦舟:我不让。你淋雨,书会坏。我不能看着你把这么珍贵的残页弄坏。你要是觉得我烦,你就骂我,你就赶我,我都听着,但是伞,我必须给你撑。
陈砚书:你很碍事。
沈亦舟:我知道我碍事,我知道我烦,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可我管不了那么多,我看见珍贵的东西要被糟蹋,我就忍不住。你是古籍修复师,你比谁都明白,这半卷残页,有多难得。
陈砚书:我的事,不用你管。
沈亦舟:我不管你,我管书。我就管这一次,等把你送回去,我立刻消失,再也不主动出现在你面前。我说到做到。
陈砚书看着他眼底的认真与执拗,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发梢,看着他牢牢护在自己头顶的伞,沉默了片刻。
周身的寒意没有消减,眼神依旧冰冷。
却没有再迈步,没有再让他让开。
沈亦舟知道,他这是,默认了。
他立刻笑了,眼底亮得像藏了星星,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撑着伞,跟在陈砚书身边。
沈亦舟:我们走,慢一点,地面滑。
雨幕中,一冷一热两个身影,再次并肩走在悠长的巷子里。
伞始终倾向陈砚书的方向。
沈亦舟的肩膀,早已湿透。
可他的笑,一直都在。
冰还没融。
火,还在烧。
路还很长。
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