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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贡银失窃案·上 ...


  •   萧景琰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
      不是王富贵家那只母鸡。是人的脚步,又快又重,踩在户部值房的木地板上,震得窗纸都在抖。
      他睁开眼。
      房梁是灰的,窗户糊着高丽纸,天还没亮透。墙角堆着几摞账册,案上搁着半盏冷茶——这是户部值房,王富贵平日熬夜对账的地方。
      他低头。
      五根短粗的手指。指甲缝里有点灰。中指有茧。
      还在王富贵身子里。
      门外那人已经敲门了。
      “王大人!王大人!出大事了!”
      萧景琰坐起来。这具身体太重,一起身就得往后仰。他已经习惯了。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书吏冲进来,脸色煞白,手里捧着一卷公文,手都在抖。
      “王大人,出、出事了……贡银……三十万两贡银……”
      萧景琰接过公文,扫了一眼。
      三行字,他看了三息。
      江南押运进京的三十万两贡银,昨夜在沧州境内被发现调包。银箱仍在,封条完好,内里尽成铅块。押运官已收监,礼部主事今晨自缢。
      他把公文折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昨、昨夜……今早刚递进来的急报……”
      萧景琰站起来。
      “备车。进宫。”
      ---
      乾清宫。
      王富贵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七本折子。
      他用萧景琰的身子坐着,腰挺得笔直——太直了,像有人在背后拿刀顶着。冕冠已经摘了,龙袍还穿着,袖口沾了一点墨,是他刚才批折子时不小心蹭上的。
      他昨晚没睡好。
      那本盐引折子还在左手边,他没动。他看了三遍,还是没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保的声音:“陛下,户部王大人求见,说有急报。”
      王富贵愣了一下。
      户部王大人?那不就是——
      “……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
      萧景琰走进来。穿着王富贵的松石绿官袍,矮胖的身材,圆脸,双下巴。但那双眼睛,是萧景琰的。
      他把公文放在御案上。
      “陛下,”他说,“贡银出事了。”
      王富贵接过公文,扫了一眼。
      三十万两。铅块。押运官。自缢。
      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这……”他抬头看着萧景琰,“这怎么办?”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王富贵——看着自己的脸,自己的眼睛,此刻满是惊恐。
      “你经手的?”萧景琰问。
      王富贵摇头。
      “不、不是臣……是礼部……臣只是核过账……”
      萧景琰点点头。
      “那就好。”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
      “这案子,”他说,“必须查。”
      王富贵看着他。
      “谁查?”
      萧景琰没有回头。
      “我们。”
      ---
      辰时。冷宫。
      李铁柱蹲在井边,把布偶的左耳扶正。
      耳朵上现在有两个结。一个紧的,霍昭系的。又一个紧的,还是霍昭系的。他扶了一次,没扶正。扶第二次。第三次,他停住了。
      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回头。
      “耳朵没掉。”那人说。
      是霍昭的声音。
      李铁柱转过头。
      霍昭站在三丈外。他自己的身子,甲胄在身,手垂在腰侧。但那双眼睛,是霍昭的——今天他的魂在自己身里。
      他走过来,在李铁柱旁边蹲下。
      两人并排蹲在井边。
      “贡银出事了。”霍昭说。
      李铁柱看着他。
      “三十万两,被调包了。”
      李铁柱想了想。
      “那是多少钱?”
      霍昭沉默了一息。
      “够买一万个你这样的布偶。”
      李铁柱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偶,认真数了数。
      “那挺多的。”他说。
      霍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只布偶。左耳上两个结,都是他系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结。
      没掉。
      “陛下让我们查。”他说。
      李铁柱点点头。
      “俺能干啥?”
      霍昭看着他。
      “你负责活着。”
      ---
      太医院。
      苏月见站在值房门口,看着眼前这个人。
      霍昭——用霍昭的身子,但那双眼睛,不是霍昭的。
      是陆寒舟的。
      “陆督主。”她说。
      陆寒舟点点头。
      “太医院的账册,”他说,“夜交藤那本,你查过。”
      苏月见愣了一下。
      “……是。”
      “再查。”陆寒舟说,“永兴七年四月到六月,所有的采买记录、入库记录、核销记录。一个字都不许漏。”
      苏月见看着他。
      “这案子……和太医院有关?”
      陆寒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是今早从沧州递来的急报抄本。铅块。东海矿盐。
      苏月见看了三息。
      东海矿盐。产自沿海盐场。沧州在内陆。
      她抬起头。
      “是。”她说。
      陆寒舟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苏医官。”
      “嗯。”
      “你那半页纸,”陆寒舟没回头,“有用。”
      ---
      京营辕门口。
      霍昭递出腰牌。
      他用苏月见的身子站着。比他自己的矮一截,轻一截,重心在脚尖。风吹过来,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又生生刹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苏月见的手。素白,纤瘦,指腹有薄茧。不是他的。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
      “奉旨核查贡银案护卫名册。”他说,“当日押运队伍,谁调的度?”
      京营校尉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人。
      苏月见的脸。苏月见的官服。但那双眼睛——
      不是苏月见的眼睛。
      “苏、苏医官?”校尉结巴了,“您怎么……”
      “名单。”霍昭说。
      校尉咽了口唾沫。
      “这、这是兵部的事……”
      “名单。”霍昭又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从苏月见的身子里传出来,比他自己的高两调,尾音没有他惯常的低沉。但语气是命令。
      校尉只扛了三息。
      “……将军稍候。”他转身往里跑,“卑职这就去查。”
      霍昭站在原地。
      他等着。
      一炷香后,校尉捧着一卷名册出来。
      “调度的签押是……兵部武选司周郎中。”
      霍昭接过名册。
      周郎中。
      他把名册收入袖中。
      “多谢。”他说。
      校尉愣住。
      他当差二十年,从没听苏医官对人说“多谢”。
      霍昭已经走了。
      ---
      礼部主事宅。
      戌时三刻。
      楚轻烟趴在对面屋顶上。
      她用苏月见的身子趴着。比她自己的矮一截,轻一截,重心像踩在棉花上。风吹过来,她晃了一下,赶紧按住瓦片。
      这身子太不稳了。
      她低头。
      苏月见的手。素白,纤瘦,指腹有薄茧——那是捻针磨出来的茧。
      她试着握拳。
      使不上劲。
      远处传来打更声。
      宅院里灯火已灭。礼部主事自缢后,家眷搬去了别院,只剩两个老仆守着。
      她用苏月见的身子,从屋顶滑到墙头,从墙头翻进院子。
      落地时膝盖一软。
      她扶住墙,没出声。
      书房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里面一股陈腐的纸墨味,混着没散尽的香灰——头七还没过,有人来烧过纸。
      她走到书案前。
      抽屉没锁。
      她一个一个翻。
      第一个:信札。没用的。
      第二个:账本。没用的。
      第三个:一叠信。
      她抽出来。
      信封上没署名,只有日期。
      永兴七年四月十三日。
      永兴七年四月十七日。
      永兴七年四月二十日。
      她抽出一封。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货已发,待验收。”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她把信折起来,收入袖中。
      转身。
      走出书房。
      翻墙出院。
      巷口,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霍昭。用他自己的身子。
      楚轻烟走过去。
      “拿到了。”她说。
      霍昭没有说话。他从她袖中抽出那叠信,就着月光扫了一眼。
      “一样。”他说。
      楚轻烟点头。
      “和那个郎中家的一样。”
      霍昭把信折起来,收入袖中。
      他看着巷口。
      “走。”
      ---
      户部。丙字库房。
      苏月见站在那扇积了半寸灰的门前。
      她用李铁柱的身子站着。太矮,太轻,重心像踩在云上。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门把手的铜环锈成了青绿色。
      她推开门。
      里面是二十年没见光的纸墨味。
      她走进去。
      一排一排的架子,堆满了积灰的账册。
      她不知道夜交藤的账册在哪里,但这具身体知道。
      腿带着她走到最里面,第三排架子,中间那层。
      她伸手。
      摸到一卷。
      抽出来。
      永兴七年。太医院。采买。
      她翻开。
      四月。夜交藤,十二斤。无处方,无核销。
      五月。夜交藤,十二斤。无处方,无核销。
      六月。夜交藤,二十斤。无处方,无核销。
      她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账册折起来,收入袖中。
      正要离开,她看见旁边还有一卷。
      户部。永兴七年。盐引核销。
      她停住了。
      盐引。
      她没有动那卷。
      她只是记下了编号。
      然后她转身,走出丙字库房,把门带上。
      铜环落回原处,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二十年了。
      她不是第一个打开这扇门的人。
      母亲是。
      ---
      冷宫井边。
      日头已经偏西。
      王富贵蹲在那儿。
      他用楚轻烟的身子蹲着。比他自己的轻五十斤不止,重心在脚尖,蹲一会儿就腿麻。他换了个姿势,还是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蹲在这儿。
      他只是不想去户部。
      今日户部正在核贡银案的账。那是他经手的——不是他调的包,但他经手了。
      他怕有人问起“王郎中呢”。
      现在是楚轻烟的身子。
      楚轻烟不用答。
      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三尺。
      “耳朵没掉。”那人说。
      王富贵转过头。
      李铁柱站在他身后——用陆寒舟的身子。那张阴鸷的脸上,此刻带着十七岁少年的茫然。
      “俺等半天了。”李铁柱说。
      王富贵看着他。
      “你……”
      “俺不知道。”李铁柱低头,看着自己这双修长阴白的手,“俺就是觉得,应该在这儿等。”
      他顿了顿。
      “他们都去查案了。俺不会。”
      王富贵没有说话。
      他往旁边挪了挪。
      李铁柱蹲下来。陆寒舟的身子太高,他蹲下时重心往前栽,膝盖本能地一屈。
      两人并排蹲在井边。
      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脚前三寸远的地方。
      王富贵忽然问:
      “你那布偶,耳朵上几个结了?”
      李铁柱低头看了看。
      “两个。都是霍将军系的。”
      王富贵点点头。
      他看着那只布偶,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摸了摸那只耳朵。
      软的。
      李铁柱看着他。
      “你害怕?”李铁柱问。
      王富贵没有说话。
      他把手收回去。
      “……嗯。”他说。
      李铁柱点点头。
      “害怕就摸摸。”他说,“俺天天摸。”
      ---
      戌时。
      冷宫门口。
      七个人。
      霍昭——用自己的身子,袖口沾了灰。
      陆寒舟——用霍昭的身子,手里还攥着那卷名册。
      苏月见——用李铁柱的身子,走路还有点不稳。
      楚轻烟——用苏月见的身子,发髻散了,歪了一寸。
      王富贵——用楚轻烟的身子,蹲久了腿麻,站直时晃了一下。
      李铁柱——用陆寒舟的身子,抱着那只布偶。
      萧景琰——用王富贵的身子,站在最前面。
      他看着面前这六个人。
      七具身体。今日是这副模样。
      “东西。”他说。
      霍昭把密信放在井沿上。
      陆寒舟把名册放在井沿上。
      楚轻烟把那叠信放在井沿上。
      苏月见把账册放在井沿上。
      王富贵看着井沿上那些东西。
      他没有东西可以放。
      他只是蹲在那儿,抱着膝盖。
      萧景琰看着他。
      “你那本折子。”他说。
      王富贵愣了一下。
      他从袖中抽出那本盐引折子。
      永兴七年四月。户部核销。盐引。
      他把折子放在井沿上。
      萧景琰低头看着那些东西。
      密信。名册。账册。折子。
      他抬起头。
      “贡银案。”他说,“破了。”
      没有人欢呼。
      风吹过来,把井沿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李铁柱伸出手,按住那叠信。
      他看着萧景琰。
      “周家。”他说。
      萧景琰看着他。
      “嗯。”
      “严家。”李铁柱说。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井沿上那些纸。
      七条线。
      七个人。
      七日。
      够了。
      远处传来午时的钟声。
      第一响。
      没有人动。
      第二响。
      第三响。
      第四响。
      第五响。
      第六响。
      第七响。
      萧景琰低头。
      王富贵的手。短粗,指甲缝里有点灰。
      还在。
      他抬起头。
      七个人,七具身体。
      今日的骰子,掷完了。
      他站起来。
      “带走。”他说。
      霍昭走过来,把密信收入袖中。
      陆寒舟走过来,把名册收入袖中。
      楚轻烟走过来,把那叠信收入袖中。
      苏月见走过来,把账册收入袖中。
      王富贵走过来,把盐引折子收入袖中。
      李铁柱走过来,把布偶抱起来。
      “耳朵没掉。”他说。
      萧景琰看着他。
      “嗯。”
      李铁柱把布偶往上抱了抱。
      “俺等你们回来。”他说。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转身,往冷宫外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李铁柱。”他没回头。
      “嗯。”
      “你那布偶。”萧景琰说,“耳朵上几个结了。”
      李铁柱低头。
      “两个。”
      “以后会有七个。”萧景琰说。
      他继续往前走。
      李铁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矮胖的、走路往后仰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阴影里。
      他低头,看着布偶左耳上那两个结。
      一个紧的。霍昭系的。
      又一个紧的。还是霍昭系的。
      他摸了摸。
      软的。
      没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贡银失窃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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