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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日之后 ...
萧景琰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乾清宫那种远远传来的、隔了几道墙的鸡鸣。是近的,就在窗外,扯着嗓子嚎,像催命。
他睁开眼。
房梁是灰的,有几根椽子烂了,漏进几道天光。墙角堆着扫帚簸箕,木桶里的水结了薄冰。这屋子他来过——李铁柱那间破屋。
不对。
他低头。
五根短粗的手指。指甲缝里有点灰。中指有茧——握笔的茧,在食指第二关节。
这是王富贵的手。
他坐起来。这具身体的重心在肚子上,一起身就得往后仰,不然会往前栽。他已经习惯了。
窗外那只鸡又叫了一声。
萧景琰掀开门帘,走到院子里。
一只母鸡正在墙角啄食,看见他,咕咕叫着跑开了。
这是王富贵的家。
那间破旧的院子,那间小得转不开身的屋子,那只母鸡,还有那个扎着两个揪揪的小女孩——
“爹!”
阿宝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糖,跑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爹,你今天怎么又这么早?娘说你去上朝了,怎么在家?”
萧景琰低头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你爹”,但没说出来。
“爹,你昨天给我带的糖呢?”阿宝拽他的袖子,“你说昨天给的。”
萧景琰沉默了一息。
“……忘带了。”他说。
阿宝撅起嘴,但很快又笑了。
“那你明天带!明天一定要带!”
她说完就跑开了,继续去追那只母鸡。
萧景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王富贵的女儿。
七岁。爱吃糖。爹总骗她。
他转身走回屋里。
案上搁着一封没写完的家书,字迹歪歪扭扭:
“阿宝,爹这次要是能见到陛下,回去给你带糖……”
他把信折好,放回原处。
然后他换上官袍,出门,往皇城走去。
这具身体认得路。腿带着他穿过几条巷子,拐进那条走了十七年的街。
今天还要上朝。
用王富贵的身子。
---
早朝。
萧景琰站在朝堂角落——三品郎中的位置,这几天他已经站习惯了。
他穿着王富贵的官袍,顶着王富贵的脸,站在人群里。
前面是内阁诸臣。严嵩龄站在最前,白发如雪,神色平静。
萧景琰看向御座。
王富贵坐在那里。
用他的身子,穿着他的龙袍,戴着十二旒冕冠。腰挺得笔直,但太直了——陛下平时批折子时会微微前倾,王富贵不知道这个。
他把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下巴收着,一动也不动。
他在拼命演。
萧景琰收回视线。
户部侍郎出列,呈秋税核销折子。
“陛下,永兴七年秋税核销完毕,请陛下御览。”
御座上那人开口:
“呈上来。”
声音稳的。是萧景琰的声音。
王富贵接过折子,翻开。
他看了三息。
萧景琰知道他在看什么——那是他自己做的账,闭着眼都不会错。
王富贵把折子合上。
“核过了?”他问。
户部侍郎顿了一下。
“回陛下,核过了。”
“谁核的。”
“户部郎中王富贵。”
御座上那人沉默了一息。
萧景琰看见他的手指——陛下的手指——在案边轻轻叩了一下。
那是王富贵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他自己都不知道。
“……准了。”王富贵说。
他把折子放下。
萧景琰移开视线。
他看向武将列。
霍昭站在那里,甲胄在身,手垂在腰侧。那是他自己的脸,他自己的身子。今天他的魂在自己身里。
旁边是陆寒舟——用霍昭的身子?不对,陆寒舟的魂今天应该在谁身?萧景琰不知道。他只是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早朝还在继续。
兵部、工部、刑部,一桩桩一件件,从御座前流过。
王富贵演了两个时辰。
没有露馅。
但也什么都没办。
萧景琰知道问题在哪。
王富贵太怕出错了。
他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才出口,每一个“准”字都像在试探水深。他没有驳回任何一本折子,没有追问任何一笔账,没有对任何一位大臣说“再议”。
他只是在维持。
维持“陛下今天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如果今天坐在御座上的是霍昭,会是什么样?
霍昭大概会把边关的折子当场批完,把兵部侍郎叫到跟前问清楚粮草何时发运,然后对户部说“银子三日内必须到账”。
——然后所有人都会发现陛下不对劲。
但边关会收到粮草。
萧景琰站在朝堂角落,看着御座上那个拼命维持“正常”的人。
他不知道王富贵做得对不对。
但他知道,王富贵在害怕。
害怕演砸。
害怕连累别人。
害怕明天醒来,陛下发现自己把朝政办成一团浆糊。
——王富贵不知道自己今天什么都没办,恰恰是办对了。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又记下一笔。
---
退朝。
王富贵回到乾清宫,把冕冠摘下来,往榻上一扔。
他站了三息。
然后他开始翻抽屉。
不是翻值钱的东西。是翻折子。
今天早朝有七本折子他不敢批,留中了。他知道陛下平时不会留中这么多——除非真拿不准。
他把那七本折子翻出来,摊在龙案上。
户部一本,核销盐引。
兵部两本,换防章程,军械请拨。
工部一本,河道修缮。
吏部两本,外官考核。
礼部一本,北戎使节来朝仪制。
王富贵看着这七本折子,手肘撑在案上,把脸埋进掌心。
他当了十七年官,从来没觉得“批个准字”这么难。
门帘响动。
他猛地抬头。
萧景琰站在门口。
穿着王富贵的松石绿官袍,矮胖的身材,圆脸,双下巴。但那双眼睛,是萧景琰的。
王富贵张了张嘴。
“……陛、陛下?”
萧景琰走过来,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七本折子。
他看了三息。
“盐引这本。”他说,“严家门生递的。数字不对,但差得不多。户部侍郎跟他喝过三顿酒,不想撕破脸。”
他顿了顿。
“可以留中,等秋后一起算。”
王富贵愣着。
萧景琰指着第二本。
“换防章程。霍昭拟的,兵部压了半个月。他等不及,自己请旨出征了。”
他顿了顿。
“准。”
王富贵拿起笔。
他写下“准”字的时候,手是稳的。
萧景琰指着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
一本一本。
哪本能批,哪本要驳,哪本留中待查,哪本需要先问兵部。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王富贵忽然开口。
“陛下。”
萧景琰停下来。
“臣……”王富贵声音很低,“臣今天什么都没办成。”
萧景琰没有回头。
“你办成了。”他说。
王富贵愣住了。
“没人发现朕不在。”萧景琰说,“这就是办成了。”
他顿了顿。
“朕当太子那三年,每天上朝也是在演。”
“演先帝还在。”
王富贵没有说话。
萧景琰掀开门帘,走了。
王富贵站在龙案前,低头看着那七本批好的折子。
很久。
他把盐引那本单独抽出来,搁在左手边。
留中,待查。
他想起萧景琰说的:严家门生。
他想起那天有人给他传话,问他“想不想全家平安离京”。
他把那本折子往里推了推。
没扔。
---
户部。丙字库房。
门被推开的时候,尘灰在光柱里浮动。
一个人站在门口。
身形魁梧,甲胄在身——那是霍昭的身体。但那双眼睛,不是霍昭的。
是陆寒舟的。
他走进来。
二十年没见光的纸墨味扑面而来。
他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前。
蹲下。
最底层,压着一卷更旧的东西。
他抽出来。
永兴元年。太医院。
翻开。
第一页。
太医院采买记录。夜交藤,二十斤。无处方,无核销。
签押——
两个字。
他认得这笔迹。
这是他自己的笔迹。
十年前。他还没进东厂。他还是太医院一个小学徒。
陆寒舟看着那两个字,很久。
他把账册折起来,收入袖中。
又抽出一卷。
永兴二年。户部。盐引。
翻开。
空白处,有一行小字。
“严府收,纹银五百两。”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他把账册也收入袖中。
站起来。
走出丙字库房。
外面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从太医院走出来,手里攥着刚开的方子。
那时候他还叫另一个名字。
---
戌时。
乾清宫。
王富贵还在批折子——不对,是萧景琰批完的那七本,他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盐引那本还在左手边,没有动。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陛下?”张保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位……公公求见。”
王富贵愣了一下。
“谁?”
“冷宫的李铁柱。”
王富贵站起来。
“……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
一个人走进来。
穿着陆寒舟的玄色劲装,腰牌上那道凹痕在光线下显出一道暗影。那是陆寒舟的脸,陆寒舟的身子——但那双眼睛,是李铁柱的。
他站在门口,往里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像是不确定这地砖能不能踩。
“进来。”王富贵说。
李铁柱进来了。
他站在乾清宫正中,抬头看了看房梁。太高,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他收回视线,看着王富贵——看着萧景琰的脸,萧景琰的龙袍。
“王大人。”他说。
“嗯。”
“俺走了半个皇城。”李铁柱说,“周公公的狗今天又钻狗洞了,俺去堵,堵完就想来看看。”
他顿了顿。
“你今天演皇帝,演得累不累?”
王富贵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铁柱——看着陆寒舟那张阴鸷的脸,此刻那双眼睛里带着十七岁少年的关切。
“臣……”王富贵张了张嘴,“臣今天什么都没办成。”
李铁柱看着他。
“那你还活着。”李铁柱说,“俺觉得,活着就行。”
王富贵愣住了。
李铁柱低头,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
那只布偶。
左耳上系着两个结。
一个紧的,一个紧的——都是霍昭系的。
他把布偶递过来。
“你摸摸。”他说。
王富贵低头看着那只布偶。洗得发白,旧棉絮的味道。
他伸出手。
指腹触到旧棉布的那一瞬,他想起那天在冷宫井边,李铁柱说“害怕的人,会摸软的东西”。
他摸了摸那只耳朵。
软的。
没掉。
“它一直没掉。”他说。
李铁柱点点头。
“嗯。”
他看着王富贵。
“你今天摸它了,就不怕了。”
王富贵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只布偶,很久。
“你那本折子。”李铁柱说,“俺替你问了。”
王富贵抬起头。
“户部丙字库房的。”李铁柱说,“俺说等他回来再问。”
他顿了顿。
“你回来了。”
王富贵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铁柱。
看着那双陆寒舟的眼睛里,装着李铁柱的魂。
很久。
“嗯。”他说,“回来了。”
李铁柱点点头。
他把布偶收回去,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王大人。”
“嗯。”
“你那袍子。”李铁柱没回头,“袖口的墨,俺搓了一下午,没搓掉。”
王富贵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块淡灰色的印子。
萧景琰今天穿的是他的官袍,那块墨印还在。
“没事。”他说,“多搓几回就掉了。”
李铁柱没回头。
他只是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王富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块搓不掉的墨印。
然后他转身,走回龙案前。
把那本盐引折子又翻开。
永兴七年四月。户部核销。盐引。
签押处,两个字。
他看着那两个字,很久。
然后他把折子合上,放回左手边。
没扔。
--
【作者有话说】
王富贵今天又被弹劾了。
弹劾他的人,是他自己。
他用陛下的身子说“查”。
查的也是他自己。
布偶耳朵上现在有【2】个结了。
都是霍昭系的。
今天有两个人摸过它。
李铁柱自己。王富贵。
还差五个。
明日预告:
第9章·贡银失窃案·上
——三十万两贡银在押运途中被调包。
萧景琰(陆寒舟身)调东厂暗桩。
陆寒舟(霍昭身)入京营。
霍昭(苏月见身)验箱底残渣。
七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协同作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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