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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贡银失窃案·下    ...


  •   午时的钟声从皇城各处传来,一声一声,敲在七个人的心上。
      萧景琰站在冷宫门口,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五根短粗的手指,指甲缝里有点灰。还是王富贵的身子。
      第七声钟落。
      他眨了一下眼。
      低头。
      修长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玄色的袖口,东厂的服制。
      陆寒舟的身子。
      他换了。
      与此同时,东厂值房里,陆寒舟睁开眼,看见五根短粗的手指。王富贵的手。
      他换了。
      冷宫井边,李铁柱低头,看见一双素白纤瘦的手——苏月见的手。他愣住了。
      “俺……俺咋变成女的了?”
      没有人回答他。
      乾清宫外,王富贵站在廊下,低头看见自己穿着龙袍——陛下的身子。他腿一软,差点跪下。
      完了,又要上朝。
      太医院里,苏月见在值房醒来,发现自己穿着楚轻烟的夜行衣,腰间还挂着飞爪。她愣了三息,默默把飞爪摘下来,塞进抽屉。
      京营校场上,霍昭拎着一把刀,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是自己的手。他回来了?不,不对,这身衣服是楚轻烟的?
      楚轻烟蹲在某户人家的房梁上,低头看见自己穿着霍昭的甲胄。她差点从梁上掉下去。
      “操。”
      七个人,七具身体。午时的骰子,掷完了。
      ---
      东厂。
      陆寒舟坐在堂上。
      他用王富贵的身子坐着。五根短粗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甲缝里还有点灰。这具身体的重心太靠后,他得微微前倾才能稳住。坐久了,腰酸。
      他已经坐了半个时辰。
      堂下跪着一个人。
      周济民。太医院医正。严嵩龄的门生。
      他被带进来的时候还穿着便服,头发散乱,嘴角有血——路上咬破了嘴唇,想自杀,被番子卸了下巴。
      现在下巴接回去了,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陆寒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济民。
      一炷香。
      周济民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两炷香。
      周济民的肩膀开始抖。
      三炷香。
      他抬起头。
      堂上坐着的那个人——王富贵,户部郎中,他见过。在严府的酒席上,那个人缩在角落里给严家门生敬酒,笑得一脸谄媚。
      但此刻那双眼睛。
      不是王富贵的眼睛。
      周济民张了张嘴。
      “……你是谁?”
      陆寒舟没有答。
      他只是从案上拿起一页纸,轻轻放在桌边。
      那是周济民验铅块时签的证词。
      周济民看着那页纸,不明白。
      陆寒舟又拿起一页,放在旁边。
      那是京营的名册,周济安(周济民之兄)的签押。
      又一页。
      礼部主事书房搜出的密信,永兴七年四月,货已发,待验收。
      又一页。
      太医院采买账册,永兴七年四月,夜交藤十二斤,无处方,无核销。
      又一页。
      户部盐引核销,永兴七年四月,签押人——周济民。
      五页纸。
      一字排开。
      陆寒舟看着他。
      周济民的脸白了。
      “这些……”他张了张嘴,“这些与臣无关。”
      陆寒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袖中抽出第六页纸。
      放在最前面。
      永兴元年。太医院。夜交藤二十斤。无处方,无核销。
      签押处,两个字。
      周济民低头看。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两个字,他不认得。
      “这……这不是臣的签押。”
      陆寒舟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周济民抬起头。
      “这是谁的?”他问。
      陆寒舟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周济民。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济民忽然觉得冷。
      “周济民。”陆寒舟开口。
      声音从王富贵这具身子里传出来,比他自己的低三调,带着贪官惯有的油滑腔调——但这语气,不是王富贵。
      “永兴七年四月,贡银从江南起运。”
      他看着周济民。
      “同月,你兄长调换了押运护卫。”
      周济民没有说话。
      “同月,你在太医院多采买了十二斤夜交藤。”
      周济民的脸又白了一分。
      “同月,礼部主事收到七封信。货已发,待验收。”
      周济民的嘴唇开始抖。
      “同月,你签了一笔盐引。”
      陆寒舟顿了顿。
      “那笔盐引,核销的是东海盐场的账。”
      他看着周济民。
      “东海盐场,离沧州八百里。”
      周济民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贡银在沧州被调包。”陆寒舟说,“铅块里掺了东海矿盐。”
      他把那五页纸往前推了推。
      “周济民。”他说,“这些,与谁有关。”
      周济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浑身发抖。
      陆寒舟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济民。
      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
      周济民忽然抬起头。
      “臣……”他的声音在抖,“臣若说了,能活吗?”
      陆寒舟看着他。
      “能。”
      周济民愣住了。
      他看着堂上那个人——王富贵的脸,王富贵的身子,那五根短粗的手指。
      但那双眼睛。
      那不是王富贵的眼睛。
      “你是谁?”周济民又问了一遍。
      陆寒舟没有答。
      他只是从怀中抽出那卷账册。
      永兴元年。太医院。
      他翻开最后一页,放在案上。
      签押处,两个字。
      周济民低头看。
      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
      “你……”他的声音变了调,“你是……”
      陆寒舟看着他。
      “周济民。”他说,“你兄长调换护卫的时候,你在太医院多采买夜交藤的时候,你签那笔盐引的时候——”
      他顿了顿。
      “你以为没人知道。”
      周济民没有说话。
      “有人知道。”陆寒舟说。
      他把那卷账册收起来,重新贴肉放好。
      然后他看着周济民。
      “谁指使的?”
      周济民张了张嘴。
      “臣……”
      陆寒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济民。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济民忽然崩溃了。
      “严家!”他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严嵩龄!他让我做的!他说事成之后保我进太医院院使!”
      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贡银是严家调的包!夜交藤是严家让多采买的!那些信是严家让我兄长发的!”
      他看着陆寒舟。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听命行事!”
      陆寒舟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济民。
      很久。
      “带下去。”他说。
      番子上来,把周济民拖走。
      周济民还在喊:“你说过能活的!你说过的!”
      陆寒舟没有理他。
      他只是坐在堂上,看着那六页纸。
      很久。
      他把那六页纸收起来。
      然后他从怀中抽出那卷账册。
      永兴元年。太医院。
      他翻开最后一页。
      签押处,两个字。
      那是十年前的他。
      那时候他还叫另一个名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账册收起来。
      站起来。
      走出大堂。
      ---
      冷宫井边。
      日头已经偏西。
      李铁柱蹲在那儿。
      他用苏月见的身子蹲着。比他自己的矮一截,轻一截,素白的医官服拖在地上,沾了泥。他蹲一会儿,膝盖不酸,但总觉得哪里不对——胸口太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俺……俺怎么有这玩意儿?”
      他红着脸把衣襟拢了拢,继续蹲着。
      井沿上搁着那只布偶。左耳上两个结。都是紧的。
      布偶是他刚才从自己怀里摸出来的——他魂在苏月见身,布偶也跟着来了。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反正布偶在就行。
      脚步声从门洞传来。
      他抬起头。
      一个人走进来。
      五根短粗的手指垂在身侧。走路时重心往后仰,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的肚子较劲。
      那是王富贵的身子。
      但那双眼睛。
      不是王富贵的眼睛。
      那人走到井边,在李铁柱旁边蹲下来。
      这具身体太胖,蹲下时膝盖硌得疼。他皱了一下眉,没说话。
      两人并排蹲着。
      一个穿着医官服,瘦小纤细。一个穿着三品官袍,矮胖油腻。
      画面有些可笑。
      但谁也没笑。
      “审完了。”陆寒舟说。
      李铁柱看着他。
      “周济民招了。”
      李铁柱没有说话。
      “严家。”陆寒舟说。
      李铁柱点点头。
      他看着井沿上那只布偶。左耳上两个结。
      他把耳朵扶了扶。
      没掉。
      陆寒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中抽出那卷账册。
      永兴元年。太医院。
      他翻开最后一页。
      签押处,两个字。
      他把账册放在李铁柱面前。
      李铁柱低头看。
      那两个字的笔迹,他看不懂。
      但他看见陆寒舟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没有在看账册。
      在看他。
      “俺不认识。”李铁柱说。
      陆寒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页一页翻过去。
      永兴元年。二月。三月。四月。
      每一页都有那个签押。
      李铁柱看着那些字,忽然问:
      “这是你以前的名字?”
      陆寒舟没有答。
      他只是一页一页翻到最后。
      然后他把账册合上。
      “那把火之后。”他说,“就改了。”
      李铁柱没有说话。
      他想了想,把布偶拿起来,放在陆寒舟手边。
      “你摸摸。”他说。
      陆寒舟低头。
      那只布偶。左耳上两个结。洗得发白。旧棉絮的味道。
      他伸出手。
      指腹触到旧棉布的那一瞬,他愣了一下。
      软的。
      他摸了摸那只耳朵。
      没掉。
      他抬起头,看着李铁柱。
      李铁柱用苏月见那张清秀的脸,对他笑了一下。
      不是咧嘴那种笑。是嘴角往上牵了半寸,很快又收回去了。
      “俺的。”他说。
      陆寒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布偶放回李铁柱手里。
      然后他站起来。
      “走了。”他说。
      李铁柱点点头。
      陆寒舟转身,往冷宫外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李铁柱。”他没回头。
      “嗯。”
      “你那布偶。”陆寒舟说,“耳朵上几个结了?”
      李铁柱低头。
      “两个。”
      “以后会有七个。”陆寒舟说。
      他继续往前走。
      李铁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矮胖的、走起路来重心往后仰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阴影里。
      他低头,看着布偶左耳上那两个结。
      他摸了摸。
      忽然想起来——方才陆寒舟摸的时候,手是抖的。
      只抖了一下。
      但他看见了。
      ---
      乾清宫。
      萧景琰坐在御案前。
      他用陆寒舟的身子坐着。玄色劲装,窄袖,束腰。这具身体比他的轻,比他的薄,坐直时肩胛骨硌得慌。他不太习惯,但能用。
      御案上堆着十几份折子,是今早递上来的。
      张保站在门口,垂手侍立。东厂督主求见陛下,他通传后便被允许入内。此刻“陆督主”坐在御案前批折子,他虽觉得古怪,但不敢多问——陛下早有口谕,这几日宫中或有异事,见怪不怪,莫要多言。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寒舟走进来——用王富贵的身子。
      五根短粗的手指垂在身侧。那张圆脸上,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走到御案前,跪下。
      这具身体太胖,跪下时膝盖硌得疼。他没有动。
      “臣参见陛下。”
      萧景琰看着他。
      “审完了。”
      “是。”
      “招了。”
      “是。”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御案上拿起一本折子,递给陆寒舟。
      陆寒舟接过,翻开。
      严家门生名录。六部九寺,三十七人。
      周济民排第十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周济民之兄,周济安,兵部武选司郎中,经手贡银押运护卫调令。
      陆寒舟看了三息。
      然后把折子合上。
      “够吗?”他问。
      萧景琰看着他。
      “不够。”
      陆寒舟没有说话。
      萧景琰站起来。陆寒舟这具身子比他自己的高半寸,他站起来时视野都开阔了些。
      他走到陆寒舟面前。
      “周济民招了。”他说,“但周济安没招。”
      他看着陆寒舟。
      “贡银案,三十万两。”他说,“严家,不止一个周济民。”
      陆寒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中抽出那卷账册。
      永兴元年。太医院。
      他递给萧景琰。
      萧景琰接过,翻开最后一页。
      签押处,两个字。
      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寒舟。
      陆寒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跪在那里,用王富贵那张圆脸,平静地看着萧景琰。
      很久。
      萧景琰把账册合上,递还给他。
      “收着。”他说。
      陆寒舟接过。
      贴肉放好。
      萧景琰看着他。
      “那把火。”他说,“烧了什么?”
      陆寒舟没有答。
      他只是站起来。
      “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陛下。”他没回头。
      “嗯。”
      “周济安的兄长。”陆寒舟说,“臣去审。”
      萧景琰没有说话。
      陆寒舟推开门,走了出去。
      萧景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很久。
      他低头,看着陆寒舟这双手。
      修长,骨节分明,食指第一关节有薄茧——那是常年翻阅密报磨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陆寒舟方才跪着的时候,手一直按在胸口。
      贴着那卷账册的位置。
      那是护着什么东西的姿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贡银失窃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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