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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朕在贪官怀里醒来 ...


  •   萧景琰是被冻醒的。
      太庙的班房不比乾清宫,夜里没有炭盆,窗纸破了也没人补。他蜷在一张窄榻上,后背硌着什么硬东西,伸手一摸——半块啃剩的桂花糕。
      他愣住了。
      这不是他的手。
      五根短粗的手指。指甲缝里有点灰。中指有茧——握笔的茧,但位置不对,他练了十八年字,茧在虎口,这人在食指第二关节。
      他把那双手举到眼前,翻过来,覆过去。
      短粗。油润。手背上还有三个烫疤,旧的,像是长年翻账本被烛台燎的。
      他低头。
      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官袍,松石绿,锦缎面,但袖口磨得发亮,领子上还有一块油渍。不是他的龙袍。
      他坐起来。
      这间屋子又小又矮,墙角堆着扫帚水桶,案上搁着一只缺了口的茶碗,碗底残留着隔夜的茶渍。窗缝里透进来的光,是那种灰蒙蒙的、太庙特有的晨光。
      他想起来了。
      昨夜七星连珠,他在太庙正殿守到子时三刻。困得睁不开眼,张保劝他先去偏殿歇一会儿。
      他没去偏殿。
      他怎么会在这儿?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大人?”一个尖细的嗓子,“王大人,您醒了吗?该去正殿候着了,陛下快起了。”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看着自己这双短粗的手。
      王大人。
      户部郎中,王富贵。
      那个在早朝上永远缩在人群里、从不抬头看他的三品官。那个考了三次才中进士、坐了九年冷板凳的庸人。
      他在王富贵的身体里。
      那王富贵——
      萧景琰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来。这具身体的重心在肚子上,他起得太急,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他推开门。
      门外站着个小太监,十四五岁,圆脸,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
      “王大人,您……”
      萧景琰没理他,迈步往外走。
      这具身体走路得往后仰着,不然就会往前栽。他走了几步,浑身不得劲,但没停。
      他要去看一个人。
      ---
      太庙正殿。
      王富贵是被冻醒的。
      不对。是被吓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明黄帐顶。五爪龙纹,金线暗绣,角坠青玉。这帐子他只在远处看过,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躺在它下面。
      他低头。
      修长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
      这是陛下的手。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想起来了——昨夜他花一百二十两银子混进太庙,站在第三排最边上,远远看着陛下的背影。然后一道天光照下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
      这是太庙正殿。
      陛下的临时寝处。
      门外传来脚步声,太监总管张保的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卯时二刻了,该起了。今儿早朝。”
      王富贵跪在床上,膝盖发软。
      完了。
      他低头看着这双手。陛下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这双手批过多少折子,杀过多少人,他不敢想。
      门外又敲了一下。
      “陛下?”
      王富贵张了张嘴。
      “朕……”他说。
      声音是陛下的,低沉,平稳,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知道了。”他说。
      门外安静了。
      王富贵跪在床上,浑身发抖。他这辈子跪过无数次,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跪在别人的龙床上,准备去演别人。
      他慢慢爬起来。
      龙袍比他的官服重三倍不止。他一件一件往身上套,中单、蔽膝、玉带、冕冠。十二旒珠垂下来,把视线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那是陛下的脸。
      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推开门。
      张保躬身立在外头,手里捧着朝服——已经用不上了,因为“陛下”已经穿好了。张保看了他一眼,露出恰到好处的、训练了三十年的恭敬微笑。
      “陛下。”
      王富贵点点头。
      他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不知道这一去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露馅。
      ---
      太庙正殿外。
      萧景琰站在班房门口,看着远处那个穿着龙袍的人影从殿里走出来。
      王富贵。
      用他的身子,走路的姿势歪歪扭扭,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
      王富贵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几十丈远,他们四目相对。
      王富贵愣住了。
      萧景琰没有表情。
      他只是把手背到身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要去上朝。
      用王富贵的身子。
      ---
      早朝在金銮殿。
      萧景琰站在朝堂角落——三品郎中的位置,平日他从来不会注意的地方。
      他穿着王富贵的官袍,顶着王富贵的脸,站在人群里。
      前面是内阁诸臣。严嵩龄站在最前,白发如雪,神色平静。萧景琰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昨夜太庙的密报——东厂递上来的,说严家最近动作频繁。
      他收回视线。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必须先确认一件事。
      他抬头看向御座。
      王富贵坐在那里,腰挺得笔直,但太直了。陛下平时批折子时会微微前倾,御座不是用来展示身姿的,是用来处理政务的。王富贵不知道这个。
      他把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下巴收着,十二旒珠一动也不动。
      他在拼命演。
      萧景琰移开视线。
      他看向武将列。
      霍昭站在那里,甲胄在身,手垂在腰侧。那是他自己的脸,他自己的身子。
      但他的右手,在轻轻摩挲着大腿外侧——那是握刀的位置。
      刀不在。
      萧景琰在心里记下:霍昭还在。至少今天还在。
      他又看向文官列。
      东厂督主陆寒舟站在人群中,今日轮到他上朝。但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不像平日那样审视百官,而是往上飘了一下,落在殿顶的梁上。
      萧景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梁上空空如也。
      但陆寒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什么。
      那是飞贼的习惯。
      萧景琰眯起眼。
      陆寒舟不会看梁。
      除非他不是陆寒舟。
      他又看向太医院的位置。
      苏月见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卷不该她拿的东厂密档封皮,指尖微微发白。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萧景琰在心里数了一遍:霍昭、陆寒舟、苏月见……还有御座上那个。
      至少四个。
      还有三个在哪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每天午时,骰子会重新掷一次。
      今天是这些人,明天可能是另一些。
      他得想办法。
      ---
      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萧景琰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看见霍昭站在廊下,手按在腰侧,看着天。
      他在等什么?
      萧景琰走过去。
      “霍将军。”
      霍昭转过头,看着他——看着王富贵的脸。
      “你是……”霍昭顿了一下,眼神里有辨认。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袖子里轻轻叩了两下——那是王富贵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霍昭看着那只手。
      沉默三息。
      “……陛下。”霍昭说。
      不是问句。
      萧景琰点点头。
      “午时之后,”他说,“你我未必还在彼此身子里。”
      霍昭没有说话。
      “但朕有一个时辰。”萧景琰说,“冷宫。狗洞。辰时。”
      他转身就走。
      霍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矮胖的、走路往后仰的背影。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也走了。
      ---
      萧景琰走出宫门。
      他不知道王富贵的家在哪,但这具身体知道。
      腿自己带着他走。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窄巷,最后停在一扇破旧的门前。
      门没锁。
      他推开门。
      院子很小,堆着些杂物。一只母鸡在墙角啄食,看见他,咕咕叫了两声。
      屋里有人。
      “爹!”一个小孩的声音,然后一个小姑娘跑出来,扎着两个揪揪,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拿着一块糖。
      她跑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爹,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萧景琰低头看着她。
      这是阿宝。
      王富贵的女儿。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宝歪着头看他。
      “爹,你买的糖呢?你说今天给我带的。”
      萧景琰沉默了一息。
      “……忘带了。”他说。
      阿宝撅起嘴,但很快又笑了。
      “那你明天带!娘说你在太庙值夜,累了吧?快去躺会儿。”
      她拽着他的袖子往里走。
      萧景琰被她拉着,走进屋里。
      屋子很小,一张炕,一张桌子,几个凳子。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桌上搁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阿宝把他按在炕上,自己跑出去玩了。
      萧景琰坐着,看着这间破旧的屋子。
      这是王富贵的家。
      三品郎中。一年俸禄一百八十两。
      住这样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早朝前,王富贵跪在乾清宫地上说的那些话。
      “臣不知道还要努力多少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短粗的手。
      王富贵的手。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开始在屋里走动。
      这间屋子太小了,一眼就能看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王富贵的钱呢?
      他贪的那些银子呢?
      萧景琰皱起眉。
      他想起王富贵在早朝时,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动的样子——那不是紧张,是在掩饰什么。
      王富贵一定有个藏东西的地方。
      不在家里。
      在哪儿?
      萧景琰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户部。丙字库房。
      那个连户部自己人都快忘了的库房。
      ---
      萧景琰出门的时候,阿宝正在院子里喂鸡。
      “爹,你去哪儿?”她问。
      萧景琰低头看她。
      “……办点事。”他说。
      阿宝点点头,继续喂鸡。
      萧景琰走出巷子,往户部方向走去。
      这具身体又自己动了。
      王富贵记得去丙字库房的路。
      ---
      户部。丙字库房。
      萧景琰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积了半寸灰的门。
      门把手的铜环锈成了青绿色。
      他推开门。
      里面是二十年没见光的纸墨味。
      他走进去。
      一排一排的架子,堆满了积灰的账册。
      他不知道王富贵藏了什么东西,但这具身体知道。
      腿带着他走到最里面,第三排架子,最底层。
      他蹲下去。
      这具身体太胖,蹲下时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他伸手进去,摸到一个暗格。
      拉开。
      里面是一本账册。
      他拿出来,翻开。
      上面记着每一笔收过的银子——哪年哪月,谁送的,多少两,办的什么事。
      永兴三年。严府。纹银三千两。调任。
      永兴五年。严府。纹银五千两。盐引。
      永兴七年。严府。纹银一万两。——
      最后一行没写完。
      萧景琰看着这本账册,很久。
      王富贵。
      贪官。
      但他留着这本账册。
      他留着。
      为什么?
      萧景琰把账册收进袖中。
      他站起来,走出丙字库房。
      外面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想起王富贵跪在地上说的那句话:
      “臣不想当庸人。”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袖中的账册往里推了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朕在贪官怀里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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