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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世上最惨烈的掉马 “买了什么 ...

  •   “买了什么?”易如声问出门回来的我。
      “有糖葫芦。”
      我展示给他看,“哎呀,好像化了——”
      糖水先流到指尖再是手心,“可能是因为室内温暖的缘故。”我说,“没有在外面漂亮,那时候亮晶晶的,像烟花一样。”
      “嗯,你说过喜欢烟花。”
      要是现在再问喜欢烟花哪一点的话,我的回答大概会是——
      风光大葬。
      毕竟我也快到该风光大葬的时候了。虽然在宫主那边和易如声这边,我大概都没有风光大葬的身份。做我们这一行,其实非常讲究万无一失,哪怕只要牵扯到现实世界中真实存在的东西,万无一失就是不可能的。
      所以胜算越大,往往想坚持到最后一步的决心就越强,反之亦然。现在每每想到易如声说不定已经识破我的伪装,我就开始心虚后悔自责。而一泄气,破绽只会更更多。
      重点还是心的问题,精神状态演不出来,我也从来不擅长攻心,非要虚张声势,强装镇定都会有些难。归根结底我是被搬来救场的,就等着先撑一会儿找人来替,现在接班人迟迟不到,能力和岗位不匹配长久不了,或许我真要折在这个地方。
      我打算去找接头人聊聊,假如他们愿意接受以上结果的话——无论他们是否愿意,我都无能为力了。
      但就在我准备去约定的地点传信,即将披衣服离开房间时,易如声好死不死来找我,说他有温泉别苑,疗养效果很好,大夫说伤口已基本愈合结痂,他会亲自带我去那边休养几天。
      很好,在那种偏远的地方要除掉我悄无声息。
      而我甚至没有与之再次决斗的资格,因为宫主尚未指示我取他性命。
      我同样没有理由拒绝。
      一路上两人话都很少,出于引以为傲的直觉,我认为他多半发现过什么。毕竟在那之前他对春荷一直相当慷慨,只是睡一觉就愿意抬成妾室,中箭时也关心得要命,而现在的态度相比之前略显冷淡,更丝毫没提挡箭的谢意或是奖赏。当然,能陪他来这里在外人看来已是殊荣。或者说,如果春荷在他眼里只有陪床功能,这些天无法做那种事,易如声心情不好完全正常。
      我们放下东西,他将我引至设有巨大室内浴池的房间:
      “设施都是齐全的,温泉水也早就备好了,”易如声说,“你可以先下去试试是否合心意。我到明天要去的地方稍微巡视一圈再回来。”他又补充:“如果……你还是不想让我看见的话。”
      他既然这样说,我肯定不能给脸不要脸,于是独自合上门,脱下衣裙迈入水中。室内昏暗,水上灯光顾不得的角落正适合我躲藏,四周雾气蒸腾,有一种恍惚和飘飘然的感觉,确实难以抗拒地,这些天头一次放松了下来。
      穿过层层温水往前走,浴池的另一端挨着两扇屏风,而透过缝隙向内看去,果然是放衣服的橱柜和同样面积可观的床榻——怪不得,他是真饿急了,这样的布置确实方便。温暖舒服旖旎的气氛,足够让人丢掉警惕、烦忧、身外之物、以及等会儿的羞耻心。
      我也迷迷糊糊地乱想,开始规划起脱身后要纹什么图案,来遮盖这些倒霉的疤痕。
      一个新颖的想法是,谁留下的疤痕就以该任务对象对应的,我的临时名字为主题,例如和易如声在一起的现在我叫春荷,那左手手腕就纹荷花好了,只是春荷到底有没有花——
      易如声肯定要等很久才回来,他一向很忙,一直如此。
      我端详自己的手臂是否适合荷花,一边转过身……
      发现易如声本人正站在后面。
      他手里还提着灯,那肯定看得清楚——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我曾在脑内无数次设想这一刻,大部分是中箭卧病的时候想的,但现实并没有那么可怕,非但没有耳边嗡嗡鸣声如敲锣打鼓,提醒我大戏开场,我的谢幕戏要来了;甚至——我依旧感觉很舒服。
      说实话,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热水在一起。
      唉,得知曾经的搭档还活着,我倒是消解了不少遗憾。而这么多的水——他很聪明,温暖使□□流速加快,能够加速我的死亡;我连头发都完全散下,它们此刻正温顺地跟在我身后,而本人□□,方才丢在池边的衣物也无影无踪,不可能接触到任何利器;更别提地点偏远死无对证。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毫无防备、手无寸铁,我就是浅水中已剔除一切獠牙,可供肆意射击取乐的活靶子。
      他可有带什么客人,要一起来玩针对败者的,内容下流的狩猎游戏吗?
      这场景布置得真不错,他实在有心,为此不惜浪费这么多水,找到这种地方,装满好大一个浴池——
      说实在的,其实只要有人愿意为了我的死挖空心思。
      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有点悲伤的是,我的嘴快于脑子,率先动作起来:
      “很舒服,”我说,脸上居然还带着微笑,“殿下您也一起……”
      我伸出右手迎接他。
      我自己也搞不懂,大概是当时大脑宕机,所以肌肉记忆姑且接管了语音系统。
      其实刨除前后表现不谈,单摘那一句出来,我演的还真不错,完全和没事人一样。
      可惜易如声不是瞎子,正事面前完全不吃这一套:
      “上来。”
      他蹲在池边,火苗跳动的玻璃灯放在一旁,抬手去碰我的脸。
      渔网落下,我要爬上来了。

      我水淋淋地站起身,头发贴在颊旁、肩头和身侧。易如声举着灯,像观赏一场惨烈的畸形秀那样,细细端详了许久我并不赏心悦目的躯体。
      “转过去。”
      我听话地转过身,大概这样更方便反剪双手捆绑,或者别的什么什么。
      “你感到恶心吗?”我问他。
      “想吐吗?”
      不管是面前伤痕累累,世俗意义上并不美观的场景,还是夜夜与心怀鬼胎的敌方卧底同床共枕这种事情,都相当令人作呕吧。
      他还是不说话,在那里指指点点。
      我反应过来没必要再装下去,于是推开他转过身来:“看够了吗?”
      对方衣物整整齐齐而我什么都没穿这种事情,本身就矮人一头,能激发己方的脆弱,同时依然透露着权力倾轧的感觉。
      好在此刻我虽即将没命,也用不着再假装服从他,我只是一个碰巧落到层层罗网当中的自由人罢了。
      真是少见的情况。
      “哪个……哪些是我的?”
      易如声问。
      不要搞得像在什么建筑物上签名留念一样啊!我亮出左手腕给他:“你是这个。”
      “哦,”他说,“还可以修的,你没去找大夫吗?”
      “没有。”我说,“当时下个任务很赶,我来不及。”
      “明明可以治好的,”易如声说,“我已经……”
      可勉强称之为友好的对话就此结束。
      “……手下留情了。”
      无论身处舞台上何种位置,我不能因一己之私否认当下情形的有趣,眼下的确是一出好戏。我最期待的东西在过去已经被满足,我现在有余裕静静看着他,等待易如声接下来给我展现何种剧烈痛苦的对待方式。这是一道难题,一道没有第二种解法的题,就连目前的情形,我都找不到任何一个让我稍微好受些的破解方法。哪怕他现在给我披上衣服,也可以被理解为这副皮囊不忍直视,看太久是对所有人的伤害。然而就这样一直不穿,我貌似也挺倒霉的。而且一旦给我点什么布料,他被活生生绞死的可能性将无限接近百分百。
      “殿下,是您救了您自己。”我挖苦道。
      “如果不是当初弄伤我的手,现在在这里被扼死的就会是您了。”
      我撩一捧水,将脸上易容的痕迹洗掉,现在这张脸对我对他都更加熟悉。然后例行露出失败后不甘心的、残忍而痛恨的、狰狞的恶鬼一般的表情。这样接下来谁都弄不混我们,如今没有名字的我,和过去同一个名字底下换了很多人的顾春荷。
      过分的恐惧就会化成愤怒,因此,在刺杀的时候我们也往往会通过诸多手段让目标心境平和、减少恐惧,以避免愤怒驱使下不必要的伤人事件。总之,这个手法现在也被用在我的身上,我感觉到愤怒挫败和羞耻,但并不多,多数情感仿佛都留在水中,被静静的液面吞噬了。
      我再观察易如声,其实他表面也什么利器都没拿,当然衣服里面的短刀或暗器可说不准。他手上只有那盏灯,可能等会计划用这个敲我的脑袋。
      “去床上。”易如声说。
      好吧,看来作案工具在床上。
      和之前说的那样,被褥一卷尸体就可以丢了,经济实惠好清理。
      但在这儿也很好清理啊,反正都是要换水的,石阶一抹什么痕迹都不会剩下。
      而就我个人审美,我肯定更喜欢沉入水中鲜红浮上来的死亡场景。
      “不用那么麻烦。”我说,“为什么不在这里?”
      “今天先去床上。”易如声好像很无奈地看着我,“明天在这里吧。”
      还有明天?明天我就死了,什么明天?
      等等。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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