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叫什么名字》求解余切M

10、世上最难以启齿的感情

　　我再次睁开眼，周围的环境没什么变化，但身体非常虚弱。
　　周围的人来来去去，说什么我也听不见，就像千里之外搭在水上与我无关的戏台一样。
　　眼睛睁得久了，还会有其他人来看我，仿佛生魂游离在世间就要招鬼。
　　易如声亲自给我喂药，他把勺子递过来，我完全没有逃避或反抗的能力和机会。无论这里面装的是毒药、春天的药还是真能治好啥的药，我都只有张嘴咽下一个选项。这才是真轮盘赌，但凡在我睡得七荤八素的时候他发现过什么，现在吞进去的液体就会足够可疑。
　　实在太刺激了。
　　还有那个箭，箭上一定有东西，这话原本轮不到我来说，可是我还是要说，现在的人都太浮躁。你要设计弓箭，就好好研究怎样发的更远、怎样穿透力更强、什么形状的箭尖创面更大创口更深，怎么换箭更快，这才有点意思。别动不动就弄毒箭、这属于用毒和用箭之间的交叉学科，涉及知识面过广所以极度流氓，太投机取巧。如果宫主只是想吓他一下，那完全没必要用毒箭。
　　所以这是哪一方的手笔？
　　我已经弄不清了，易如声你自求多福吧。
　　我没有办法，我毫无办法，我连自己的死法都控制不了，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无能为力地幻想。话本里武林高手常存在莫名其妙的悟道环节，现在我也悟了，虽然我这个世界没有月抛美瞳，但人生真的就像月抛美瞳。睁开眼睛，换上不同的名字，新的一生就开始，而当你闭上眼睛，整个世界就消失了。
　　我消失了。
　　我其实可以幻想，在没有力气睁开眼睛的时候尽情幻想，例如其实现在命中注定的杀手已经来到，就在我旁边，用死神一样的双眸注视着我，只不过我没太多力气看见他而已。或者稍微现实一点，他正潜伏在府中，虽然暂时无法见面，但他的心在实打实盘算着如何杀我，并默默祈祷我有和他一样的默契，能心意相通地准备死亡。谁来动手，无非是外表不同，人心挖到眼前都是一样的红红白白嘛。闭上自己的眼睛，万事万物的解释都由我说了算，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经典的——
　　闭上眼睛，然后把你想成别人。
　　“在想什么？”易如声看我闭嘴扭头拒绝了他的勺子。
　　我给大家示范一下，现在勺子里的药我就相信是毒药，现在易如声的脸我就相信是刺客，假设我现在一点也不痛，平静、安稳、浑身上下充满了超脱的喜悦。初次拿剑的兴奋、和朋友弹琴的日子、人生难得美好的瞬间都如走马灯一般划过，那不就得偿所愿了吗？
　　之前职业原因，总是手比脑子快，这样长时间的胡思乱想还是第一次。
　　针对长时间精神紧绷的杀手群体，森田疗法果然是非常合适的。
　　当然，我依旧诚实地回答了易如声，毕竟现在撒谎与否已经无所谓。
　　“我在想，原来闭上眼睛，就可以把你当成别的人。”
　　我实话实说。
　　他的勺子掉在地上，我突然间想到任务刚开始自己端的五瓣花黑白小饼，没来由地升起一种悲哀。
　　“谁？”
　　我不能回答他，因为现在我已经不想这个了，我脑内的神游主题刚刚更换，这会儿我正在考虑纹身的事情。
　　嘿，如果这次我能活下来，我可以去弄一个通体纹身，把乱七八糟的疤痕都遮住。
　　这次宫主只给了三天准备时间嘛，要是给我半个月，谨慎如我肯定能想到搞点覆盖皮肤的办法。
　　嗯，然后我再去干那个十年八年的活，将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困住我。
　　之前为什么不弄，因为之前我会频繁受伤啊，要是挨上一刀，缝线的时候医生还要给我背后的伯牙鼓琴图对花，岂不是纯来添乱。只有确认半退休才可以。
　　我艰苦地抬起一条胳膊拍拍易如声：
　　“没事。”我说。
　　这玩意太难喝，“有点苦，奴婢那边衣服的袖子里有糖，殿下能不能帮帮奴婢……”
　　易如声听话地走过去，没办法，谁让你全胳膊全腿呢。
　　“这么多？”他说，“都是吗？”
　　“都是，”我说，“要那个绿的，那个好吃。”
　　等等，等等。
　　这可是一个卧底的袖子，之前交代好要留易如声性命，我还专门为他揣了两个解毒丹。
　　果然，他也掏出来了。
　　别掏了、别再拿了，“请您给我那个，”我说，“瓶装的，最贵的那个。”
　　现在开始它就是糖豆。
　　我赌上一整天的运动量，两枚全塞进嘴里。
　　嗯，管用。
　　起效了。
　　果然毒箭就是出自瑞采宫，这事还是宫主干的，所以自家的药肯定好使，总而言之，我真生气。
　　“殿下端的药真管用，”我露出实心实意的笑容，“但是这些天奴婢的伤口……”
　　“你房里的两个丫鬟给换的。”他说，“我没看。”
　　唉，毕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刚来的时候我是给两位粗使丫鬟塞过不少钱，说无论发生什么异常都别说出去。
　　看来那时候的贿赂也起效了。
　　当然，我从不怀疑易如声的智商与办事能力，我有没有暴露永远是未知数，未来比房内的窗户纸还要脆弱，然而我肯定不能直接问“你知道我是谁了吗”，因此，现在他是一个可能哑火，也可能精彩纷呈的受潮爆竹。
　　我刚有点精神，就要忙着给刚才胡言乱语的自己找补：
　　“殿下不高兴吗？”我说，“是小姐，奴婢方才想着的是死了的小姐，一是见到死人说明自己也死了，比较好玩，二是同为主人，小姐从没这么关心过我，奴婢真想临死之前也享受……”
　　我觉得我还是别说话了。
　　“奴婢还是歇着吧。”我实心实意地说。
　　“春荷你……”他欲言又止了许久，“是喜欢女人吗？”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吃药之后我好转太多，抽空找接头人友好交流，不欢而散，写数封信给多位同事以不同的角度控诉、哭诉近期经历、情真意切。易如声现在肯定再也不可能带我赴宴，我前面又胡说过在府上无聊，所以他居然放我出去玩，真是离谱。
　　我让丫鬟帮我划船，自己躺船头上睁着眼睛死鱼一般望天。
　　向左翻身，映入眼帘的是小石桥和游人、卖糖葫芦的、搓衣板的、糖人、烧饼、桃木剑和雨伞、还有来来往往的游客。不能往右翻身，那样做伤口会撕裂开。我什么都不想，我的身体条件、目前成谜的暴露可能性也不容许我胡思乱想轻举妄动，人的理想和现实彼此相配，那就是幸福的。
　　可惜就在这时，桥上一个身影如同抛进湖面的石子，打破了此刻难得美好的沉寂。
　　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只想快点接近然后确认。
　　“糟糕、糟糕！”船上的丫鬟大喊，“我们姨娘想不开，跳河了！”
　　这个是湖，笨蛋。
　　好吧，那么我应该被称为春姨娘、荷姨娘、还是顾姨娘呢，之前还没人考虑过这个问题。
　　都不重要，我只顾靠近那里，然后上岸追寻那个身影，只要他也看见我就好了，只要他也看见我，一定会来找我的，我的脑子又重新活跃起来，涌入许多远超其容量的元素：他还活着？他居然还活着？那之前为什么不来找我呢，啊，当然是因为没人愿意来瑞采宫，现在我不在了，我也出来了，我们完全可以见面，他居然还活着？
　　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我不顾一切地翻找着刚才的人影，绝对错不了，我的眼力可好得很，倘若他还活着的话，我整个人生计划都要推翻重写。这世间真是难以想象的精彩、完全充满奇迹。我踩到石桥两侧的石柱上，为的是站得高些能看得更清楚，但是顿时，两边热热闹闹的街景中，那些焚香、求签、算卦的摊位一下子亮得吓人，远处庙观里笃定我们这种人会永世不得超生的鬼神也恍惚之间有了形态。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现在那签上说什么我都会信，老天爷真显灵了。
　　他没死。
　　但我也没追上。
　　而且我那两个丫鬟把我追上了。我也不好解释，就贿赂一下呗，反正需要隐瞒的东西也不差这点。
　　“夫人，您是去追谁？”
　　我想说，那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即便害死我，我也心甘情愿的人，但其实心甘情愿太廉价了，宫主天天坑我我也称得上心甘情愿，于是我就说：
　　“那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即便害死我我也不会骂街的人。”
　　丫鬟问道：
　　“所以您是欠他什么吗？”
　　“对。”我说，“我欠他钱。”
　　这样也好，这样也行啊，如今我都可以随便出门，易如声简直在玩火，他完全不清楚我到底有能力弄出什么样的幺蛾子。到时候我可以赶紧结束这边然后脱身，我甚至都能稍微无伤大雅地背叛一点点宫主，然后找机会我带他走，或者他带我走，总之见面再商量，怎么都行。
　　真没想到那位被冉语林砍断全部手指的、曾经教我弹琴的我唯一的搭档——
　　竟然还活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