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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世上最倒霉的我 在我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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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人与人之间正常的关系模式当然是互相倾轧,以恶性竞争为乐,以对方的死为终结。我只希望自己和易如声能快些回到这种再熟悉不过的经典模式里,否则剧情超纲,将妨碍我发挥。
易如声又带我去赴宴,我特意记住接头人说过要在赴宴途中行刺他,并确保易如声不受致命伤。其中我全世界离他最近,不受致命伤的事情肯定需要我的添砖加瓦,因此我在去的路上特别仔细,恨不得走一步就撩车帘子看三回。
“不舒服吗?”
“没有。”我回答,“奴婢只是好久没出门……”
明明前天才和他出过门。
“好,”易如声说,“往后我多带你出去。”
我不要和他出去。
席上先是跳舞,又是跳舞,然后弹琴,似乎弹琴的女子很擅长琴,似乎主家有意撮合这名弹琴闺秀和尚未娶妻的易如声,反正我最讨厌听琴,一直如此。每次听到别人弹琴,我都想让他下来我上去弹,哪怕知名琴师的粉丝见面会也是如此。
表面上他们把别的女子介绍给易如声,我作为侍妾已有足够的理由吃醋回避,实际上我又讨厌听别人弹琴,借口不适离席是必然的。我肯定跑到主人花园里去逛逛,顶着酒气在湖边吹吹风,然后再滚回去。
但就在我逛了半天实在无聊,刚回宴客花厅,还没摸到位置的时候,却听人群中一声哨响,那手捧各色乐器、花枝招展的一堆乐姬当中,竟放出数只利箭来!
宫主我恨你。
说好的在赴宴途中刺杀呢。
你看现在还有谁能帮你。
只有我。
永远只有连滚带爬的我。
一瞬间我也不顾什么轻功不轻功、暴露不暴露,只顾飞身向易如声扑去,结结实实为他挡了一箭。受如此重的伤,仍然不妨碍我被气个半死,尽管血流满地我依然感情充沛,往前二十年加起来都不值得我这么生气。
怎么办?怎么办?医生绝对躲不过,我的心血全部白费,我就要暴露了,我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必须自尽谢罪!到底是谁,是谁,是谁放箭,是谁想在这时候刺杀他?是宫主也罢,不是也罢,我都恨你。
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如果我还能有后半辈子的话。
我耗尽最后一点气力,抹下左手腕上易如声送我的金镯子攥在手心,自从上次被他问过,蓄意勾引他的我就一直戴在身上。易如声本人正抱着我,红色□□同样浸透他的衣服,让我无法判断他死了没有,当然这不重要,他看上去快要碎了,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似乎看清我手上正握着东西,大概以为这是我要递交谁的遗物,或留给他做念想的信物,而我已经认定自己命不久矣,因此他的神情悲痛万分,伸过手来就要拿我的镯子。
你放下!!!
我铆足了劲儿和他抢夺那只手镯,你懂什么!这是我抹下来留着等会贿赂医生用的,求他不要把我浑身战斗痕迹的秘密说出去!
连死人的首饰都抢,真是畜生啊。
他大概意识到我不愿放手,他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睁大了,仿佛很惊讶的样子,然后他稍微开了点窍,从袖中掏出几锭金子来往我手里塞。
“只有这个了。”他大概在说这句话。
我想开口,无奈吐出来的只有血。
易如声好像更痛苦了,估计不是肉痛,他很有钱。
我确实需要这个,更多的钱有助于贿赂大成功。因此我用空着的手攥住了剩下的金子。
但我不能留下贪财的名声,不能让我人生最后的痕迹成为“易如声那个贪财的侍妾,死前手上抓满金条才肯瞑目”的逸闻,我必须自圆其说、欲盖弥彰、滥竽充数、胡搅蛮缠。
还好,口中的血已经基本被我吐尽了,身上的可能也流干了,怪不得一般说遗言不久人就死了,我可能也快。
“大人……”我说,差点叫成宫主,“殿下……”
“你说什么?”易如声发疯一样问我,“你说——”
“奴婢不是贪财,”你看吧,我没有自己名字的好处就出现了,到死也不会留破绽,到死也不会弄错自称,因为我除了顾春荷,没有其他的名字可叫:“只是……地下……无父无母也没有……儿女,”我咽下自己的血,完全不确定自己在说什么:“打点一下……有个照应……烧纸……”我说,“这些钱……”
“你撑住。”他也想说别的,但他必须在我还有意识的时候说正事,而且不能说丧气的告别话,“大夫马上来!”
“不要……大夫。”
我说,这句倒是清楚。
“我去请我府上最信任的大夫,一定会没有事……”
怕的就是你最信任的大夫。
还好,来的是主人家自己的府医,因为快。
伤在里面,那医生把我抬到里间再剪开衣服,我拼尽全力强撑着,府医刚看见我背上横七竖八的伤痕,就吓得一激灵,手上剪布的小剪子当啷掉在地上。
“怎么了?”我听见易如声在外面着急地问。
我一面把手里的金块递给那大夫,一边从呻吟中蹦出几个字:“不要……说出去……”
估计府医理解错了,他看看焦急的易如声,看看身上疤痕遍布奄奄一息的我,又看看金条上王府的戳记,大概认为我这些旧伤全都来自亲王本人的虐待,我手里的黄金则是易如声给医生的封口费。
那这金子换谁也不敢收啊!
我的手镯和金条被完璧归赵了。
那府医肯定想,怪不得我能一跃而上成为易如声唯一的侍妾,除去今日显现出的,这份舍命相救的忠心,多半还因为能够满足这位贵人的某种癖好。
当然,只要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伤痕各自风格不同,绝非出自一人之手,不过谁还敢细看呢?
我很幸运地被包扎好盖上了被子,面色苍白地迎接易如声的探望。
“带春荷走。”他连有人刺杀他的事情都来不及细究,“备车!”
回去估计还要找人为我换药擦身,那我又要贿赂他/她,真是麻烦得让我不如死了算了。
易如声一直握着我的手:
“为什么?”他问。
“您死了奴婢还活什么呢?”我说,“奴婢的一切都是殿下给的。”
其实这两句和真相有几分重合,他的死会让我搞砸任务宣布失业,所以我挺真情实感。
不管易如声感不感动,我只知道我离暴露不远了,除非突然变身极度强运的天选之子:
“奴婢只知道……自己离死不远了。”
这是真话。
我还打算再解释解释贪财的事情,首先,我不暴露而死和暴露而死的意义完全不一样,前者殉职后者开除,因此我贿赂医生永远有价值。然后,这样才更真实嘛,如果临死前抱着易如声说殿下我爱你那绝对是假的,刺杀一看就属于刻意安排。用救他来彰显我的感情已经足够,剩下因为考虑到自己下地狱后形单影只,需要打点而要钱,只会让人觉得——
我很可怜。
我白眼一翻,陷入短暂的昏厥。
还好,下车搬运我的时候给摇醒了,还有机会最后再拯救一下卧底身份。我严正拒绝了易如声亲手为我换药的举动:
“不要。”我说,“奴婢不希望殿下这么做……”
“你是我的侍妾,看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可奴婢侍寝的时候,也从未在殿下面前脱过衣服。”
这是真的。
又问为什么,他是小孩子吗?
他为什么要和死人争,就不能听我的话吗?
“你不会……”易如声问,“有另外的心上人吧?”
“没有。”我回答,“纯害羞罢了。”
看在这次做挡箭牌的份上,求求他高抬贵手饶过我。当然,假设他要硬来,我也没有办法。我甚至用不着咬舌自尽,我好好躺着都不一定活得下来。
易如声最终还是放弃了,退回到床边的椅子上。
如果可以的话,真心希望接头人能送两个自己人过来做换药丫鬟。
可惜那边没人这么关心我。
我还是要自己挺过去。
如果,假如,万一,我身上没有这些明显无比的破绽该多好啊。
如果易如声是个大傻子,不可能通过这些伤痕联想到刺客该多好啊。
或者,如果我是以刺客的方式为某无关路人所救,不用藏着掖着,只需要尽情呻吟嚎啕就可以。
不过那样丑陋的躯壳,即便没有爱恨相关,看见也会倒胃口,突然之间兴致全无吧。就算从这方面出发,我也——
我没有那么聪明,没有解凝昀口中“以暴露为代价换取其信任”的本事,例如此刻伸手勾住易如声,坦白告诉他我是易瑞采的奸细,但我早已倾心于你,今后要杀要剐随便。毕竟我还是不甘心。
不想认输,不想投降,哪怕左手手腕仅有皮肉连着,头破血流,已经不成人形也绝对不甘心。可是真的好痛,似乎方才灌下那碗苦药的药效褪去,中箭处又火一样地烧起来,冷汗涔涔。
我的头脑空白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来吧,快来吧。
那位只在想象中存在的,我完美死法的刺客,快如白鹤一般停到我的窗台上来带走我,就像我在世上不知哪个鬼地方降生的时候那样,莫名其妙。
“救救我……”
我于无意识中呻吟。
“快救我……好痛……(宫主)没死也没关系,我这边实在……(来不及),求求你!……杀了我……”
否则,你可能就要错过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