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春之枝芽》云边来信

4、往事

　　她和江熠相识在十二年前的春天。

　　那时他们两家刚搬到对门，小季芽怕生，被妈妈抱在怀里时，总紧紧搂着妈妈的脖子。

　　小姑娘扎着两条羊角辫，白白胖胖的，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福气娃娃。

　　而小江熠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样样敢做，总让陈瑶头疼不已。

　　两家人住得近，日常往来中渐渐熟悉，可谁也没料到，自从认识了小季芽，这“混世魔王”竟像转了性子。

　　他总爱跟在小季芽身后，她画画时，他就趴在桌边，安安静静数阳光下的尘埃。

　　实在无聊了，就轻轻摆弄她的小辫子。

　　大人们打趣说：“这么小就懂得疼人，长大了可怎么得了？”江熠从不解释，反倒觉得本就该这样。

　　他喜欢芽芽，想陪着她。

　　吵吵闹闹间，十几年倏忽而过。

　　季芽心脏病发那天，江熠正在队里训练。

　　他凌空跃起，落地时却莫名失了准头，重重摔在冰场上，锋利的冰刀瞬间划破手腕，鲜血汩汩涌出。

　　那一刻，他心头猛地窜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简单包扎止血后，他立刻拨通季芽的电话，可听筒里传来的，只有一声又一声冰冷的“无人接听”，搅得他心慌意乱。

　　后来季芽总爱摩挲他手腕上的疤。

　　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像条蜷曲的小蛇，会随着他手臂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记得自己醒来时，就看见江熠握着她的手，眼眶通红，分明是刚哭过的样子。

　　“以后不许这么不小心，”她轻声说，“我会心疼的。”

　　“好，都听芽芽的。”他乖乖应着。

　　江熠比她大一岁，为了能更好地照顾常请假的她，竟申请了降级。

　　有人嘲笑他傻，有人赞他深情，也有人等着看他笑话，他全不在意。

　　就连季芽都忍不住问：“这么做，不值得。”

　　那次江熠少见地叫了她的全名。

　　“季芽，你很重要，你应该有底气这么说。

　　“有人会因为你是你而爱你，或者说，尽管你是你，依然有人爱你。

　　“所以，不要妄自菲薄，一切有我。”

　　降级后的第一次月考，江熠的成绩一骑绝尘，甩开第二名整整五十分。

　　而季芽即便常因生病请假，也考了年级第九。

　　从此，再没人说闲话。

　　秋日午后，两人并肩走在操场，夕阳给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湖边的绿树倒映在水里，晃出细碎的光斑。

　　路过篮球场时，一个篮球突然飞过来，江熠下意识伸手将季芽往怀里带，自己硬生生受了那一下。

　　篮球砸在背上，他闷哼一声，手臂却收得更紧。

　　掌心沁出的汗濡湿了她的衣袖，把她攥得牢牢的，仿佛怕她是会被风吹走的蒲公英。

　　“没事吧？”季芽仰头看他。

　　“没事。”他摇摇头，耳尖却微微发红。

　　季芽忍不住笑了：“江熠，你好紧张啊。”

　　他顺势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隔着薄薄的校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乱得像鼓点的心跳。

　　“嗯，”他声音有些发哑，“因为你，心跳乱了。”

　　季芽垂眸望着掌心，那时她的病情远不及现在严重，可回忆起那些片段，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热了。连她自己都没发觉，泪水已悄悄滑落脸颊。

　　“芽芽。”徐媛端着牛奶敲门，“可以进来吗？”

　　“当然可以。”

　　徐媛见她神色郁郁，没多问什么，只在出门时叮嘱了几句按时休息的话。

　　季芽含糊地应着，心思却早已飘远。

　　整个脑海里，全被另一个人占据。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那串特别的铃声她再熟悉不过，是江熠发来的消息。

　　明明做好了要分手的准备，可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发痒，想知道他说什么。

　　手机又震了几下。

　　就看一眼，季芽对自己说，只看一眼，不算过分吧？

　　【鲸鱼王子：芽芽，我想你了。】

　　【鲸鱼王子：芽芽，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鲸鱼王子：芽芽，今天比赛赢了！奖品是个鲸鱼挂件，你挂上就能想起我~】

　　【鲸鱼王子：我还捡到一片特别奇怪的叶子，等回去给你看。】

　　【鲸鱼王子：芽芽，你在忙吗？为什么不理我？】

　　【鲸鱼王子：芽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别吓我。】

　　季芽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最终只回了三个字。

　　【春芽：挺好的。】

　　另一边，本已摁灭手机、没抱多少期待的江熠听到提示音，立刻停下收拾东西的动作，盯着屏幕上“挺好的”三个字，眉头瞬间皱紧。

　　不对劲。

　　芽芽今天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往常发消息，她总会在末尾加上一个“爱心小狗”的表情包，语气也从来不会这么冷淡。

　　“熠哥，赢了比赛还苦着脸？”段嘉谦一边脱袜子一边凑过来，“啧，果然爱情容易令人冲昏头脑。”

　　他只比江熠小一岁，晚两年入队，胜负欲强却心思纯良，每次被江熠全方位碾压，还能笑嘻嘻地喊“下次再战”。

　　江熠没应声，指尖飞快地敲着屏幕。

　　【鲸鱼王子：芽芽，今天……发生什么了吗？】

　　【春芽：没有。】

　　他怎么可能信。

　　【鲸鱼王子：芽芽，你可以相信我。】

　　季芽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屏幕上是她刚刚编辑好的话——“江熠，我们分手吧。”

　　可指尖像灌了铅，怎么也按不下去。

　　江熠看着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一闪一闪，却迟迟等不到消息，两人隔着屏幕陷入沉默。

　　许久，季芽才发来一条消息。

　　【春芽：晚安，江熠。】

　　江熠没能等到答案，心里七上八下的，却终究没再追问。

　　【鲸鱼王子：晚安，芽芽。】

　　今晚的月亮被云层裹着，雾蒙蒙的，只侥幸漏出一角，浅而银白的月光倾泻而下，给大地蒙上一层薄纱。

　　同望一轮月，却各有心事。

　　江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终究还是坐起身，朝隔壁床喊：“嘉谦，睡了吗？”

　　“没呢，熠哥，咋了？”段嘉谦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含糊。

　　“如果……女朋友突然对你很冷淡，该怎么办？”江熠的声音有些发紧。

　　段嘉谦一听这话，瞬间来了精神，从床上坐起来：“这还不简单？十有八九是想分手了。”

　　“分手？”江熠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不可能！”

　　芽芽不可能跟他分手，绝对不可能。

　　“绝对是这样。”段嘉谦没察觉他语气里的慌乱，说得斩钉截铁，“我以前……”

　　江熠抓起枕头就扔了过去，闷声打断：“闭嘴。”

　　他就不该问这小子。

　　芽芽和别人都不一样，她肯定不会不要他。

　　夜渐渐深了，走廊里的灯暗了下去，室友的呼吸声均匀起伏，江熠却再没了睡意。

　　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盘旋着“分手”两个字，像根刺扎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