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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酥炸山楂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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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沈荞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冻醒的。
六月的清晨,夜里攒的那点热气早散干净了,凉意从苇席底下丝丝地往上钻。她缩了缩肩膀,侧头看向身旁——沈蓉还睡着,蜷成小小一团,眉头微微皱着,不知在做什么梦。
卫婆已经起了。
灶台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柴火折断的声音。沈荞撑起身,看见卫婆正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把那一道道沟壑照得明明灭灭。
“再睡会儿。”卫婆头也不回,“还早。”
沈荞摇摇头,轻手轻脚地下床,披上那件半旧的褙子。夜里凉,这会儿倒有些闷热了。她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走到院子里。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屋子前头一小块空地,用几根木棍歪歪斜斜地围起来。隔壁传来鸡叫,一声比一声高。巷子里已经有脚步声了,是赶早市的挑夫,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沈荞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露水的凉意,有谁家烧早饭的柴火味,还有——一股隐隐的腥气。
她顺着那腥气望过去,巷口那边,一个老汉正挑着担子走过,担子两头的竹筐里挤满了活鸡活鸭。
早市。
沈荞心里一动。
她回屋翻出那个钱袋子,把里头的铜板倒出来,一个一个地数。昨天花得只剩一两八钱,今早又要买米,又要买柴,还要——
“卫婆。”她抬起头来,“咱们今早吃什么?”
卫婆正往锅里倒水,闻言看了她一眼:“昨儿还剩半个烧卖,热热吃了。”
半个烧卖。
沈荞没吭声,低头把钱袋子系好,站起身来。
“我去趟早市。”
槐树巷往东走两条街,就是京城西城的早市。
天刚蒙蒙亮,这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的,挤挤挨挨地涌进来。卖菜的扯着嗓子吆喝,卖鱼的把活鱼在地上摔得噼啪响,卖炊饼的摇着拨浪鼓,叮叮当当地从人缝里挤过去。
沈荞挎着个竹篮,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她留心看着两旁摊子上的物价。青菜一文钱两把,豆腐一文钱一块,猪肉十五文一斤,羊肉贵些,要二十文。鸡蛋一文钱一个,鸭蛋一文钱两个。
她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子。
八十文。这是她今早能动的钱。
“让让!让让!”身后传来喊声,沈荞往旁边一闪,一个挑着木桶的汉子从她身边挤过去,桶里的水晃出来,溅湿了她的鞋面。
汉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荞低头看看湿了的鞋,没吭声,继续往前走。
她在一处卖山货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子上摆着些干货:干蘑菇、干木耳、干笋,还有一包一包的山楂干。那山楂干切得薄薄的,晒得透透的,颜色暗红,闻着有股酸甜的气息。
“山楂怎么卖?”她问。
摊主是个黝黑的汉子,抬头看她一眼:“五文钱一包。”
沈荞拿起一包,在手里掂了掂。约莫有半斤。
“能不能便宜些?”
“四文半,不能再少了。”
沈荞想了想,掏出五文钱:“来一包。”
她又买了二两饴糖,花了三文。又买了一块老姜,一文钱。又在卖油的担子上打了二两素油,两文钱。
等从早市挤出来,她手里的铜板已经少了一大半。
回到槐树巷,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巷口那棵大槐树下,几个老婆子正坐着择菜,看见她过来,眼睛都往这边瞄。
沈荞低着头,快步走过。
那间偏房的门开着,卫婆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看见她回来,抬了抬眼皮:“买了什么?”
沈荞把篮子递给她看。
卫婆翻了翻那包山楂干,皱起眉头:“买这劳什子作甚?酸不拉几的,又不能当饭吃。”
沈荞笑了笑,没解释,径直进了屋。
屋里,沈蓉正蹲在灶前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她烧得很认真,一张小脸被火光烤得红扑扑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大姐。”看见沈荞进来,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水开了。”
沈荞心里软了一下。
“蓉娘真能干。”她走过去,摸了摸妹妹的头,“去歇会儿,剩下的让大姐来。”
她把那包山楂干倒进盆里,用温水泡上。然后开始处理那二两饴糖——琥珀色的糖块,硬邦邦的,要用刀背敲碎了才能用。
沈蓉没去歇着,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大姐,你要做什么?”
“好吃的。”沈荞说。
山楂干泡了小半个时辰,渐渐泡软了。沈荞把它们捞出来,沥干水分,放进石臼里,一下一下地捣。
捣山楂是有讲究的。不能太碎,留些颗粒,吃起来才有嚼头;也不能太粗,要能捏成团。她一边捣一边感受着那力道,渐渐找到了感觉。
卫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看着她忙活,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你这是要做什么?”
“山楂糕。”沈荞头也不抬,“酥炸的。”
卫婆皱起眉头:“山楂糕?那玩意儿不是切成块直接吃的吗?炸什么?”
沈荞笑了笑,没解释。
她把捣好的山楂泥倒进锅里,加上敲碎的饴糖、切碎的姜末,又添了小半碗水,用小火慢慢熬。一边熬一边搅,不能停,停了就会糊锅。
山楂的酸味和姜的辛香混在一起,渐渐从那口黑铁锅里飘出来。沈蓉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好香。”
卫婆没吭声,但也没走,就站在门口看着。
熬了小半个时辰,山楂泥渐渐变得浓稠,颜色也深了些,泛着琥珀似的光。沈荞拿筷子蘸了一点,尝了尝。
酸甜适中,还带着姜的微微辛辣——正合适。
她把熬好的山楂泥倒进一个抹了油的粗瓷碗里,用铲子压平,放在窗台上晾凉。
“等着。”她说,“晾凉了才能切。”
这一等,就等到了晌午。
太阳移到了头顶,那碗山楂泥终于凝成了糕。沈荞把它倒扣出来,切成手指粗细的条。每一条都软硬适中,颤颤巍巍的,透着琥珀色的光。
锅里的油已经烧热了,滋啦滋啦地响。
沈荞把山楂条裹上一层薄薄的干粉,一条一条地下进油锅。
“滋啦——”
那声音好听极了。山楂条在油锅里翻滚,表面渐渐泛起金黄色,酸甜的香气猛地爆发出来,冲得人眼睛发酸。
沈蓉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被卫婆一把拽回来:“烫着!”
沈荞用笊篱把炸好的山楂糕捞出来,控了控油,放进一只粗瓷盘里。金黄酥脆的外皮,咬开里头是软糯酸甜的芯子,热气腾腾地冒着香。
她拈起一块,吹了吹,先递给沈蓉。
“尝尝。”
沈蓉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大姐!”她含含糊糊地喊,“好吃!好吃!”
卫婆也拈了一块,咬一口,眯起眼睛嚼了嚼。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
“酸甜口的,开胃。”她说,“外头酥,里头软,倒是个稀罕吃法。”
沈荞自己也尝了一块。
山楂的酸被饴糖中和得恰到好处,姜末的辛辣去掉了油腻感,只剩下满口的清香。炸得也正好,外酥里嫩,不油不腻。
她心里有了底。
这东西,能卖。
下午申时,沈荞端着那个粗瓷盘,坐在了槐树巷口。
她没有摊子,没有招牌,只在巷口的石阶上铺了块干净的粗布,把那盘酥炸山楂糕摆在上面。旁边放了几片干净的荷叶,是卫婆从杂货铺讨来的。
太阳斜斜地照着,巷口那棵大槐树的影子正好遮住了她。
来往的人不多。几个挑担的脚夫从她面前走过,瞥了一眼那盘黄澄澄的点心,又移开了目光。一个挎着篮子的小媳妇停下来看了看,问了价钱,听说一文钱一块,摇摇头走了。
沈荞没着急。
她坐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听着巷子里各种嘈杂的声音——卖花的姑娘在吆喝,货郎的拨浪鼓叮叮当当地响,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惊得鸡飞狗跳。
太阳又往下移了移。
一个穿着细布直裰的中年男人从巷口经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退了回来。
他看着那盘酥炸山楂糕,皱了皱眉头:“这是什么?”
沈荞抬起头。
那男人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生着一双精明的眼睛。身上的细布直裰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套着个小小的竹签筒——那是酒楼采买常戴的物件,用来记数的。
沈荞心里一动。
“酥炸山楂糕。”她说,“自家做的,一文钱一块。客官尝尝?”
那男人没吭声,蹲下身来,拈起一块,仔细端详。
他看得很认真。看那金黄的色泽,看那酥脆的外皮,看那透过外皮隐隐透出的琥珀色。然后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眯起眼睛,慢慢吸了一口气。
沈荞没说话,由着他看。
那男人咬了一口。
细细地嚼,慢慢地咽,然后低下头,又看了看剩下的半块。
“山楂。”他说,“还有姜?”
“是。”沈荞点点头,“山楂开胃,姜去腻,炸了之后外酥里嫩,当零嘴正好。”
那男人没接话,把那半块也吃了。
吃完,他抬起头来,看着沈荞。
“你家大人呢?”
沈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如今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在这男人眼里,还是个孩子。
“我就是大人。”她说。
那男人挑了挑眉,又看了看她身后那间偏房的方向。巷子里有妇人探出头来,往这边张望。
他沉吟片刻,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这方子,卖不卖?”
沈荞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面上不显,只是仰着头,静静地看着他:“客官是哪家酒楼的?”
那男人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点笑意。
“清风楼。”他说,“鄙姓陈,在清风楼管采买。”
清风楼。
沈荞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原主的记忆里,清风楼是京城西城有名的酒楼,专卖各色精致点心,专供城里那些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
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几块山楂糕。
“陈掌柜想怎么买?”
陈掌柜在她旁边蹲下来,也不嫌那石阶脏。
“方子给我,我给你五两银子。”他说,“往后你这东西不能再卖给别人。”
五两银子。
沈荞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五两银子,够她付一年多的房租,够买两百多斤羊肉,够她和妹妹吃上大半年饱饭。
但她没有马上答应。
“陈掌柜,”她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这方子,我若是自己卖呢?一天卖上几十块,一块一文钱,一个月下来也有二两银子。五两银子,不过两个多月的进项。”
陈掌柜的眼睛眯了眯。
这小丫头,倒是有几分斤两。
“那你想要多少?”
沈荞想了想。
“十两。”她说,“方子归你,往后我绝不再卖。另外……”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大胆的想法说出来:“往后清风楼要是还想要别的方子,我也可以给。价钱另算。”
陈掌柜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褙子、坐在石阶上的小丫头,忽然笑了一声。
“你还会别的?”
沈荞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会。”
陈掌柜盯着她看了半晌,慢慢站起身来。
“十两太多了。”他说,“八两。方子归我,往后你再有新东西,先拿来给我看。合适的话,价钱好商量。”
沈荞想了想,点点头。
“成交。”
陈掌柜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她。
“这是二两,算定钱。”他说,“明儿你拿着方子到清风楼来找我,签了契,剩下的六两给你。”
沈荞接过那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二两银子,比她那盘山楂糕重多了。
陈掌柜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来。
“你那山楂糕,”他指了指盘子里剩下的几块,“都给我包起来。”
沈荞愣了愣,随即笑了。
她用荷叶把那几块山楂糕仔细包好,递过去。
陈掌柜接过来,又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叫什么?”
“沈荞。”她说,“荞麦的荞。”
陈掌柜点点头,揣着那包山楂糕,转身走了。
沈荞坐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太阳已经完全西斜了,金色的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地的碎影。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块碎银子。
二两。
还有明天那六两。
一共八两。
她攥紧那块银子,忽然笑了。
巷子里,卫婆正探着头往这边看,满脸的不可置信。沈蓉从她身后钻出来,跑过来,一把抱住沈荞的胳膊。
“大姐!”
沈荞站起身来,把银子往怀里一揣,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走,”她说,“回家吃饭。”
夕阳把她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槐树巷的青石板路上。
远处传来卖花姑娘最后的吆喝声,还有货郎收摊时摇着的拨浪鼓,叮叮当当,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