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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花烧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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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荞是被一阵刺鼻的香灰味熏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截灰扑扑的房梁,几根摇摇欲坠的椽子上头糊着旧报纸,风一吹,窸窣作响。耳畔有个尖利的嗓音正哭天抢地:
“……我沈家养你这么多年,如今你大伯给你寻的好亲事,你倒拿乔起来了?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那短命的娘在地下看着,也要羞死!”
沈荞动了动手指。
指尖触到的是粗硬的苇席,硌得手心疼。她慢慢转动眼珠,将这间昏暗的屋子打量了一遍。
黄泥墙,破木桌,缺了口的粗瓷碗里插着三炷香,那香灰味就是从那儿来的。墙角蹲着个旧衣柜,柜门半开,露出里头几件洗得发白的布衫。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叉腰站在床尾,腮边的肉随着她哭骂一颤一颤的。旁边还站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生着一双精明的吊梢眼,正捻着胡须,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她。
沈荞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来了。
她是个美食博主,探店途中出了车祸。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倒霉的原主——也是同名同姓,大梁朝京城沈家的女儿,父亲获罪流放,母亲病故,留下她们姐妹俩跟着叔婶过活。
眼前这两位,正是她的好叔婶。
今日这场大戏,是要把她卖给城东一个死了三房老婆的鳏夫做填房。那鳏夫开了间肉铺,出的彩礼是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
沈荞在心里算了笔账。方才原主的记忆零零碎碎地涌上来——她在现代探店时顺嘴背过《东京梦华录》,知道大梁朝的银价。二十两,够寻常人家嚼用一年。
但对一条人命来说,太便宜了。
“婶娘说得是。”沈荞睁开眼睛,撑着床板坐起身来。
她动作慢,语气也慢,倒把正在哭骂的孙氏噎了一下。
沈荞垂着眼,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硬的旧褙子,声音低低的:“侄女不懂事,让婶娘操心了。只是那刘家肉铺的刘大郎,前头三房……是怎么没的?”
孙氏眼珠一转:“那是她们没福气!你年轻,身子骨结实,过门去生两个儿子,还愁没好日子过?”
沈荞不接这话,只低着头,拿帕子摁了摁眼角——那帕子是原主的,粗布,边角都磨毛了。她这一摁,倒像是在拭泪。
“婶娘心疼我,我知道。”她声音越发低了,“可我这心里头慌得很。昨儿夜里还梦见我娘,她拉着我的手,只是哭,不说话……”
孙氏的脸色变了变。
沈荞的娘虽是罪臣之妇,但当年也是官家小姐出身,嫁妆体面。沈家兄弟俩分家时,她那点嫁妆被叔婶以“代为保管”的名义扣下不少。
沈荞要的,就是这个。
“婶娘,”她抬起头来,眼眶微红,“我思来想去,刘家那门亲事,我高攀不上。不若……我自请除族,带着妹妹离了沈家,往后是死是活,绝不拖累叔婶。只求婶娘开恩,把我娘当年的嫁妆还我几件,权当给我们姐妹留条活路。”
孙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除族?那可太好了!这丫头自己提出来,往后就是闹到官府去,也是她“不孝”在先,跟自家可没关系。
但面上还得做做样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至亲骨肉,婶娘还能真逼你不成?”
沈荞低着头不说话,肩膀微微颤抖。
孙氏和丈夫沈老二飞快地对了个眼神。
沈老二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荞娘啊,你既然铁了心,叔也不强留你。只是你娘的嫁妆,这些年早花在你们的吃穿用度上了……”
沈荞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里含着泪,却不落下来,只定定地看着他。
沈老二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话头顿了顿:“……那个,还剩下一些。你也知道,咱们小门小户的,拿不出多少。就……”
“就给你那个描金箱子,外加三两银子!”孙氏抢着接话,“再多也没有了!”
描金箱子。
沈荞从原主记忆里翻出那物件的模样——巴掌大的一个小箱,外头描着金漆花纹,是当年母亲放首饰用的。但里头早被掏空了,只剩几件不值钱的旧簪子。
“还有我娘那几件衣裳。”沈荞说。
“什么?”孙氏眉毛一竖。
“我娘留下的那几件衣裳。”沈荞平静地看着她,“不是值钱的东西,给妹妹留着做个念想。婶娘留着也没用,不如给了我。”
那几件衣裳是旧绸子的,不值什么钱,但胜在料子软和,改一改能给妹妹穿。原主记忆里,妹妹沈蓉还穿着打补丁的夹袄,冬天冷得直缩脖子。
孙氏想了想,到底点了头。
半个时辰后,沈荞拎着个蓝布包袱,站在了沈家后门外的巷子里。
包袱里是那个描金空箱子,三两碎银子,两件半旧的绸衫,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那是她出门前顺手从供桌上拿的桃花烧卖。原是孙氏买来上供的,沈荞看见那粉白相间的卖相,不知怎的就伸了手。
日头正烈,巷口有个老婆子正蹲在那儿择菜,看见她出来,眼睛往这边瞄了瞄。
沈荞没动。
她在等人。
片刻后,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门里冲出来,直直扑进她怀里。
“大姐!”
沈蓉才十三岁,瘦得像只小猫,穿着件灰扑扑的旧褙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她死死攥着沈荞的衣袖,眼眶红红的,却憋着没哭出声来。
沈荞低头看她,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这姑娘不是原主记忆里的模糊影子。她是个活生生的人,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冻得鼻尖发红,正仰着脸,满眼都是惊慌和依赖。
“不怕。”沈荞伸手,替她把散落的碎发掖到耳后,“大姐在呢。”
巷口那个择菜的老婆子站起身,拿围裙擦了擦手,慢慢走过来。
她五十来岁年纪,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但腰板挺得笔直。走到近前,先上上下下把沈荞打量了一遍,然后看向她手里那个蓝布包袱。
“就这些?”
沈荞点点头:“就这些。”
老婆子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荷包,塞到沈荞手里。
“拿着。”
沈荞低头一看,荷包里是几串铜钱,约莫有二三百文。
“卫婆……”她喉头忽然有点发紧。
这是原主的乳母,从小把她带大的。沈家抄家后,旁人做鸟兽散,只有这个老婆子,死乞白赖地留下来,照看着她们姐妹。
卫婆不等她推辞,一把拉起她的手,把那荷包死死摁在她掌心:“别磨叽了,老婆子还有几件衣裳,收拾收拾跟你们走。你们两个丫头片子,离了人怎么活?”
沈荞攥着那个温热的荷包,抬头看了看天。
六月的日头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巷子尽头传来叫卖声,是卖炊饼的货郎正摇着拨浪鼓经过。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口气稳稳压进肺里。
“走。”她说,“先找落脚的地方。”
槐树巷在城西,离沈家隔了三条街。
沈荞选中这儿,是因为巷口有棵大槐树,遮出一大片阴凉。槐树下头蹲着几个卖菜的农人,旁边是个茶水摊,几个老头正坐在条凳上喝茶下棋。
巷子不深,两边是些矮墙小院,住的大多是寻常市井人家。有妇人端着木盆出来倒水,有孩子追着鸡跑,空气里飘着谁家烧晚饭的柴火味。
卫婆托人打听了,巷子中段有间偏房要赁。房东是个卖杂货的老头,姓王,人称王老倌,正打算把闲置的屋子租出去贴补家用。
那偏房实在小。
进门就是床,床头砌着个灶,灶旁堆着几捆柴。窗户糊着旧纸,透进来的光昏昏的。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散着老鼠屎。
但房顶是好的,门闩是结实的,灶膛里还留着上一任租客烧过的灰烬。
沈蓉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往里看了一眼,小手攥紧了沈荞的衣摆。
沈荞弯腰,把门槛上的一根鸡毛捡起来,捻在指间看了看。
“就这儿了。”她说。
王老倌要的租金是每月三百文,押一付一。沈荞手里有三两碎银加卫婆那二百文,咬咬牙付了六百文,还剩二两六。
买了铺盖卷、米粮、油盐、柴火,又置办了几件必不可少的家什,银钱流水似的花出去。等天黑下来,沈荞坐在那间逼仄的偏房里,对着油灯清点剩下的铜板——
一两八钱。
她盯着那几个铜板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沈蓉正蹲在灶前烧火,听见笑声,抬头看她。火光映在那张小脸上,把怯生生的表情照得明明灭灭。
“大姐,笑什么?”
沈荞把钱袋子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来。
“笑咱们还有一两八钱银子。”她走到灶前,弯腰看了看锅里的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够吃几天饱饭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水渐渐冒了热气。卫婆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个荷叶包,往灶台上一放。
“买了块豆腐,两根葱。今晚先将就一顿。”
沈荞打开荷叶包看了看。豆腐是老豆腐,有些硬,但闻着有豆香。葱是嫩葱,青白分明,还带着泥土。
她忽然想起包袱里那包桃花烧卖。
“卫婆,有蒸笼吗?”
卫婆一愣:“什么?”
沈荞已经蹲下身,从那一堆新买的杂物里翻出一个竹蒸笼来——最便宜的那种,底下的篦子编得稀疏,但勉强能用。
她把那包桃花烧卖打开。
烧卖是孙氏买的,本是要给老太太上供的,皮薄馅大,顶上捏成桃花形状,还点了红曲粉,粉粉白白的,看着倒是精致。只是搁了大半日,已经有些凉了。
沈荞把烧卖一只只码进蒸笼,盖上盖子,放到烧开的水上。
沈蓉蹲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大姐,这是……”
“吃的。”沈荞说。
她没说这是从供桌上顺的。但沈蓉显然知道,抿了抿嘴唇,没吭声。
热气从蒸笼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米面的香气。那香气越来越浓,渐渐溢满了这间逼仄的小屋。
沈荞看着那白气出神。
她是真的做了三年美食博主,不是假的。探店、试吃、复刻古菜谱,那是她的日常。她知道桃花烧卖要用烫面,馅料里要搁猪油,蒸出来才会皮薄透亮,咬一口满嘴流油。
她也知道,眼前这点心,皮子有些干了,馅料偏甜,顶上那点桃花粉染得过于艳俗——放在现代,她连拍都懒得拍。
但此刻,这笼烧卖腾起的热气,却是这间清冷小屋里唯一温暖的东西。
“熟了。”
她掀开盖子,白气扑了满脸。
沈蓉凑过来看,眼睛亮晶晶的。卫婆递过筷子,自己先夹了一个,咬一口,眯起眼睛嚼了嚼。
“甜了些。”她说,“不过比外头卖的不差。”
沈荞也夹了一个。
烧卖入口,皮是软的,馅是散的,甜味太重,盖住了肉香。她细细地嚼,把那点滋味尝透了,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热水。
窗外传来巷子里的声音——谁家夫妻在拌嘴,谁家孩子在哭,还有货郎由远及近的叫卖:“炊饼——热炊饼——”
沈蓉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烧卖,抬起头,忽然弯着眼睛笑了。
“大姐,好吃。”
沈荞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嗯。”她说,“明天大姐给你做更好吃的。”
夜深了。
沈蓉睡在床里侧,蜷成小小一团。卫婆打了地铺,呼吸渐渐均匀。沈荞躺在床外侧,睁着眼睛看房梁。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小片白。
她想起今天的事。
穿越,吵架,讨价还价,搬家,买东西,数铜板——这一整天兵荒马乱,到现在才算真正停下来。
手边还有一两八钱银子。
槐树巷的租金每月三百文,押一付一。剩下的钱,够买半个月的米粮。但坐吃山空,撑不了多久。
得挣钱。
做什么呢?
她闭上眼,把原主记忆里的大梁朝翻来覆去地想。坊市界限打破了,夜市合法了,京城里到处都是做买卖的人。卖吃食的最多,竞争也最激烈。
她有什么?
一双做过三年美食博主的手。一个尝遍百味的舌头。还有一脑子现代人的烹饪知识。
明天的早饭……
她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了。
月光慢慢移过窗纸,移过那张破旧的木桌,移过桌上吃空的蒸笼。
蒸笼里还剩一个桃花烧卖,凉透了,蔫蔫地趴在笼底。
窗外,槐树巷的夜渐渐深了。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悠悠地荡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