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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羊肉馎饦 ...


  •   八两银子在手,沈荞却没有急着花。

      第二天一早,她揣着那张写好的山楂糕方子,带着卫婆一起去了清风楼。

      清风楼在西城的主街上,离槐树巷不过两刻钟脚程。三层高的楼阁,朱栏碧瓦,檐下挂着成串的红灯笼,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气派得很。虽是大清早,已经有人在里头喝茶吃点心,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进进出出,热闹得很。

      沈荞在门口站了站,把那张方子又默念了一遍,才抬脚进去。

      陈掌柜已经在等着了。

      他把沈荞让进后头的小账房,仔仔细细地看了方子,又问了几个关键处——山楂怎么选,饴糖放多少,油温几成热——沈荞一一答了,答得滴水不漏。

      陈掌柜看着她的眼神又变了变。

      “你这丫头,倒是个行家。”

      沈荞笑了笑,没接话。

      签了契,画了押,陈掌柜把那六两银子推到沈荞面前。白花花的六个小元宝,在桌上摞成一排。

      沈荞拿起来,一个一个地看过,然后装进卫婆准备好的旧荷包里。卫婆的手微微发抖,那是激动的。

      “往后有好方子,记得先送来。”陈掌柜说,“价钱好商量。”

      沈荞点点头,站起身来,忽然想起什么。

      “陈掌柜,”她说,“我想赁个摊子。”

      陈掌柜挑了挑眉。

      “赁摊子?”

      “巷口那块地,我想赁下来支个小食摊。”沈荞说,“卖些平价吃食,不跟清风楼抢生意。”

      陈掌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倒是有志气。”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帖,递过来,“赁摊子要找里正,拿着这个去,就说是我介绍的。价钱上,他能给你个公道价。”

      沈荞接过名帖,郑重地道了谢。

      出了清风楼,卫婆终于憋不住了,一把抓住沈荞的胳膊。

      “荞娘!六两!加上昨儿那二两,咱们有八两银子了!”

      沈荞被她晃得直笑:“是是是,八两,够咱们吃一年的了。”

      “那你还赁什么摊子?”卫婆急道,“八两银子,省着点花,够咱们过两年安生日子了!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脸地支摊子,多辛苦……”

      “卫婆。”沈荞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坐吃山空,八两银子总有花完的时候。到时候怎么办?再去找陈掌柜卖方子?方子总有卖完的一天。”

      卫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荞握住她的手,放软了声音:“我知道您心疼我。可我有一双手,有这点手艺,不干点什么,对不起我自己。再说了——”

      她回头看了看清风楼那气派的门脸,笑了笑。

      “昨儿个我还蹲在巷口卖山楂糕,今儿个就能进清风楼的账房签契。明儿个呢?后儿个呢?卫婆,我想试试,看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卫婆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这孩子,和她娘当年真像。又倔又通透,心里头有杆秤,什么都拎得清。

      “罢了罢了,”她别过头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老婆子说不过你。走吧,找里正去!”

      里正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住在槐树巷隔壁的甜水巷。沈荞拿着陈掌柜的名帖找上门,周里正看了名帖,又看了看她,倒也没多为难。

      槐树巷口那块地,是官家的,赁下来一个月二百文,押一付一,先到先得。沈荞当场交了四百文,拿到了赁契。

      从里正家出来,卫婆又心疼上了:“四百文!够买多少斤面了!”

      沈荞笑:“赁了地方才能挣钱,挣了钱才能买面。卫婆,这叫投资。”

      卫婆听不懂什么叫投资,但看沈荞那胸有成竹的样子,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几天,沈荞忙得脚不沾地。

      赁了地方,就得有摊子。摊子不能太简陋,也不能太扎眼——太简陋了没人来,太扎眼了惹人眼红。她琢磨了两天,最后让卫婆去找王老倌,花二百文买了张旧条桌,又买了些竹竿、苇席,自己动手搭了个棚子。

      棚子不大,刚刚遮住那张条桌,桌后头能站两个人。棚檐上垂下一块粗布幌子,上头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碗,碗里冒着热气——这是沈蓉画的。

      挂幌子那天,巷子里几个闲汉凑过来看热闹。

      “哟,这是要开食摊?”

      “卖什么的?炊饼还是馄饨?”

      沈荞站在棚子底下,笑着答:“后日开张,卖羊肉馎饦和野鸭脯。到时候各位街坊来尝尝,头三日便宜一文钱。”

      “馎饦?”一个闲汉笑起来,“那不是穷人吃的面片汤吗?能有什么好吃的?”

      沈荞没恼,只是笑了笑:“面片汤也有面片汤的讲究。客官到时候来尝尝就知道了。”

      那闲汉撇撇嘴,走了。

      卫婆在一旁看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荞娘,咱们真卖馎饦?那玩意儿满大街都是,一文钱能买一大碗,能挣几个钱?”

      沈荞没急着解释,只是说:“卫婆,您先帮我去肉铺买二斤羊骨头,要带髓的。再买二斤羊肉,要后腿肉。”

      卫婆愣了愣:“买羊骨头作甚?肉铺里那玩意儿都是白送的,没人要。”

      “就是要没人要的。”沈荞笑了,“您去买就是了。”

      开张前一天,沈荞从早市买回了所有要用的东西。

      二斤羊骨头,一文钱没花——肉铺掌柜听说她要,直接白送,还搭了几根鸡架子。

      二斤羊肉,花了三十文。

      二斤白面,花了十二文。

      葱姜蒜、胡椒、盐,又花了十来文。

      回到屋里,沈荞把羊骨头和鸡架子洗干净,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然后转小火,慢慢地炖。

      这一炖,就炖了两个时辰。

      太阳从正当头移到西边,那锅汤的颜色也从清变白,从白变浓。羊骨的髓油熬进了汤里,鸡架子的鲜味也融了进去,整个屋子都飘着一股浓郁的香气。

      沈蓉蹲在灶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锅,时不时咽一下口水。

      卫婆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手里的针线慢了下来,鼻子不停地吸。

      “荞娘,”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这汤怎么这么香?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没闻过这么香的骨头汤。”

      沈荞揭开锅盖,拿勺子舀起一勺汤,对着光看了看。汤色奶白,浓稠适中,勺子一晃,汤面上漾起细细的油花。

      “火候到了,自然就香。”她说,“羊骨头要炖出髓油,鸡架子要炖出鲜味,两样搁一块儿,就是鲜上加鲜。外头那些馎饦摊子,大多是清水煮面片,顶多搁点盐、撒点葱花,哪能跟这个比?”

      卫婆凑过来,就着沈荞的手看了看那勺汤,又闻了闻,砸了咂嘴。

      “这汤,光喝就够滋味了。”

      沈荞笑了笑,把汤倒回锅里,开始和面。

      馎饦的面,要和得硬,醒得透,擀得薄,切得匀。她在现代探店时看过老师傅做手擀面,知道那力道和手法。虽然这双手还生疏,但多试几次,总能找到感觉。

      面醒着的工夫,她开始处理羊肉。

      二斤后腿肉,切成薄片,用盐、胡椒、一点姜汁腌上。野鸭脯是现成的——昨儿个王老倌帮忙从相熟的猎户那儿买的,三只野鸭,取了胸脯肉,用盐腌过,风干了半日,这会儿正挂在屋檐下。

      “卫婆,”沈荞说,“明儿个您帮我招呼客人,蓉娘帮我洗碗,我来煮面。咱们仨,能行。”

      卫婆点点头,没说什么。

      沈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大姐,我能行!”

      沈荞摸了摸她的头。

      天黑了。

      那锅汤还坐在灶上,小火煨着,咕嘟咕嘟地响。

      沈荞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心里头莫名地安定。

      明天,就要开张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荞就起了。

      她把那锅汤装进一个大瓦罐里,用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卫婆和沈蓉一人抬一头,抬到了巷口的棚子底下。

      条桌上摆好了碗筷、调料、洗干净的青菜。桌后头支起一个简易的炉灶,上头坐着另一口锅,锅里是清水,专门煮面片的。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巷子里就有了动静。

      挑担的脚夫们开始出门了,扛活的短工们也开始往城外走。有人经过棚子,停下来看了看。

      “卖什么的?”

      “羊肉馎饦。”沈荞笑着说,“三文钱一碗,头三日便宜一文,两文钱一碗。”

      那脚夫犹豫了一下,摸了摸腰里的钱袋子。

      “两文钱?”

      “两文钱。”沈荞点点头,“汤是骨头汤,炖了一宿的,客官尝尝?”

      脚夫想了想,在条桌前坐下了。

      “来一碗。”

      沈荞应了一声,开始忙活。

      她先把那团醒好的面擀开,擀得薄薄的,然后切成宽条。锅里水开了,她拿起一条面,双手一抻,抻成薄薄的长片,往锅里一扔。

      面片在沸水里翻滚,很快就浮了起来。她用笊篱捞出来,盛进碗里,然后揭开瓦罐的盖子,舀了满满一大勺骨头汤,浇在面片上。

      汤是奶白色的,热腾腾地冒着香气。她又夹了几片腌好的羊肉,烫熟了码在面片上,撒上一把葱花,几滴香油。

      “客官,好了。”

      那脚夫接过碗,低头看了看。

      汤色奶白,面片薄而透明,羊肉粉嫩,葱花碧绿。一股浓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馋得他口水都下来了。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片筋道,有嚼头,不是那种软烂烂的。汤更绝,鲜得他差点咬掉舌头。羊肉嫩,葱花香,几样东西搁一块儿,好吃得他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他埋着头,呼噜呼噜地吃,转眼间一碗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再来一碗!”他把碗往桌上一放,“不,再来两碗!给我那两个兄弟也来一碗!”

      沈荞笑着应了。

      一个脚夫,两个脚夫,三个脚夫……

      太阳渐渐升起来,棚子底下的条桌前,已经坐满了人。

      扛活的脚夫、挑担的货郎、早起卖花的小姑娘、隔壁成衣铺的掌柜……一碗碗热腾腾的馎饦端上去,一碗碗空碗收回来。

      沈荞的手没停过。擀面、抻面、煮面、浇汤、码肉——一套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快。卫婆在旁边收钱、端碗、擦桌子,忙得脚不沾地。沈蓉蹲在棚子后头洗碗,洗得小手通红,却一句苦也没叫。

      日头移到正当顶的时候,那锅汤见了底,那团面也见了底。

      沈荞数了数铜板。

      一百二十三个。

      一碗两文钱,卖了六十一碗。

      她把铜板装进钱袋子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卫婆凑过来,眼睛发亮:“多少?”

      “一百二十三文。”沈荞说,“刨去成本,能落个七八十文。”

      卫婆倒吸一口凉气:“一天七八十文,一个月就是二两多!赶上你卖那个山楂糕的方子了!”

      沈荞摇摇头:“不能天天这样。今儿个头一日,便宜一文钱,来的都是尝鲜的。明儿个恢复三文钱,人就没这么多了。能稳住一天卖三四十碗,就烧高香了。”

      卫婆想了想,点点头:“也是。不过三四十碗,一天也有百来文进账,比卖力气强多了。”

      沈荞笑了笑,没说话。

      她看着棚子外头的巷子。太阳明晃晃的,几个孩子追着跑过去,惊起一地尘土。远处传来货郎的拨浪鼓声,叮叮当当,渐行渐近。

      她忽然想起那碗桃花烧卖。

      想起那个被赶出沈家的午后,想起那间漏风的偏房,想起那一两八钱银子的家底。

      那时候,她哪里敢想,有一天能站在自己的摊子前,看着满满一桌客人,吃着她煮的馎饦。

      “大姐!”

      沈蓉从棚子后头钻出来,举着两只通红的手给她看,眼睛亮亮的。

      “我洗完了!所有的碗都洗完了!”

      沈荞低下头,握住那两只小手,搓了搓。手冰凉冰凉的,指头泡得发白起皱。

      “疼不疼?”

      沈蓉摇摇头,笑得露出了小虎牙:“不疼!大姐,咱们挣钱了,对不对?”

      沈荞看着那张小脸,心里忽然软得不行。

      “对。”她说,“咱们挣钱了。”

      她直起身来,把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塞进怀里。

      “走,回家。今儿个吃肉。”

      棚子外头,太阳正暖。

      巷口那棵大槐树投下一片阴凉,几个老婆子坐在树底下择菜,时不时往这边瞄一眼。隔壁成衣铺的赵掌柜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茶杯,笑眯眯地往这边看。

      看见沈荞收拾东西,他扬了扬手里的茶杯。

      “沈家娘子,明儿个还开张不?”

      沈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开。”她说,“往后天天开。”

      赵掌柜点点头,转身进了铺子。

      沈荞把最后一件家什搬进屋里,站在巷口,回头看了看那个小小的棚子。

      棚檐下那块粗布幌子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上头那只歪歪扭扭的碗,像是正冒着看不见的热气。

      她忽然想起前世探店时,在一家老字号面馆的墙上看到的一句话——

      “一碗好面,能暖一个人的胃,也能暖一个人的心。”

      那时候只觉得这话矫情。

      现在忽然有点懂了。

      “大姐!”沈蓉在巷子里喊她,“快回来!卫婆说今儿个要炖肉!”

      沈荞应了一声,转身往巷子里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

      巷子里飘出炊烟,飘出饭菜的香气,飘出孩子们的欢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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