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等到我》砚酌秋

2、痛

　　江予怀确诊以后的第十二天，顾霆回来过一次。

　　那天下午江予怀刚吐完，蹲在厕所里缓神，听见门锁响了。他扶着墙站起来，对着镜子擦了擦嘴，把脸色惨白的自己看了两眼，走出去。

　　顾霆站在玄关，正在换鞋。

　　“回来了？”江予怀说。

　　顾霆抬头看他一眼，嗯了一声，往屋里走。

　　江予怀站在那儿，看着他进了卧室，翻箱倒柜找东西。过了几分钟，顾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我走了。”

　　“哦。”江予怀说，“吃饭了吗？”

　　“吃了。”

　　顾霆换鞋的时候，江予怀站在旁边看着。他看见顾霆的头发剪短了，看见他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红印子，像是谁抓的。

　　他没问。

　　顾霆换好鞋，拉开门。

　　“顾霆。”他忽然开口。

　　顾霆回头。

　　“……没事。”他说，“路上慢点。”

　　门关上了。

　　他站在玄关，听着脚步声走远，听着电梯门开了又关。

　　然后他蹲下去，把顾霆换下来的那双拖鞋摆正。

　　摆得很正，并排放在鞋架最下面那层。

　　那天晚上他又是一个人吃饭。

　　煮了面，吃了三口，吐了。

　　他把面倒了，碗洗了，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夏辰安。

　　“怀怀，这周末有空吗？来吃饭，我新学了个菜。”

　　他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打了几个字：“最近忙，下次吧。”

　　没发出去。

　　删了。

　　又打：“好。”

　　发了。

　　周末他去了夏辰安家。

　　出门之前他照了照镜子，往脸上拍了一点顾霆以前买的那个面霜。面霜快用完了，瓶子底下剩一点点，他抠出来全抹脸上。

　　气色还是差，但比不抹好一点。

　　夏辰安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瘦了。”

　　他说：“减肥。”

　　夏辰安看着他，没说话，侧身让他进来。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都是他爱吃的。

　　“做这么多干嘛？”他说。

　　“吃不完你带回去。”夏辰安说。

　　他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夏辰安在旁边坐着，看他吃。

　　“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

　　他又夹了一块排骨，塞到夏辰安手里：“吃。”

　　夏辰安低头看着那块排骨，没动。

　　“阿辰？”

　　夏辰安抬头，笑了一下：“吃。”

　　那天他吃了不少。

　　一碗饭，小半盘红烧肉，几块排骨，还喝了一碗汤。

　　吃完他帮忙收碗，夏辰安说放着吧，我来洗。

　　他没放，端着碗去厨房。

　　夏辰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

　　洗着洗着，他忽然弯下腰，对着水池吐了。

　　吐完，他打开水龙头冲干净，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回头看见夏辰安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怀怀。”

　　“嗯？”

　　“你到底怎么了？”

　　他笑了一下：“吃太急了，胃不舒服。”

　　夏辰安没说话。

　　他继续洗碗。

　　洗完了，他把碗放好，擦干手，走出厨房。

　　夏辰安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我真没事。”他说。

　　那天晚上他没走。

　　夏辰安说太晚了，你睡这儿吧。他说好。

　　洗完澡出来，夏辰安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没声音。

　　他在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阿辰。”

　　“嗯？”

　　“你以后……少做点饭。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夏辰安没说话。

　　他看着电视，又说：“红烧肉有点咸，下次少放点盐。”

　　夏辰安还是没说话。

　　他转头看夏辰安。

　　夏辰安看着电视，眼眶红红的。

　　“阿辰？”

　　夏辰安站起来：“睡吧，不早了。”

　　然后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他坐在客厅，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房。

　　半夜胃痛醒了，他蜷在床上，咬着枕头，不敢出声。

　　隔壁没有声音，夏辰安睡着了。

　　他躺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月亮。

　　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他确诊以后的第十五天。

　　还有两个多月。

　　第二天早上他走得很早。

　　天刚亮他就起来了，穿上自己的衣服，把被子叠好。

　　走到客厅，桌上放着两个保温桶。

　　旁边有张纸条：

　　“一个红烧肉，一个排骨汤。记得吃。”

　　他看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然后拿起保温桶，出门。

　　门关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夏辰安的房门还是关着的。

　　他不知道，夏辰安站在门后面，听着他走的脚步声，一直听到消失。

　　回到家，他把保温桶放进冰箱。

　　然后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

　　翻到顾霆的微信对话框。

　　上次聊天是十几天前，他发的那条“这周回来吗”，至今没回。

　　他打了几个字：“最近还好吗？”

　　删了。

　　又打：“什么时候回来？”

　　删了。

　　又打：“没事，就是问问。”

　　没删。

　　他点了发送。

　　那天下午，顾霆回了。

　　一个字：“忙。”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

　　晚上他又是一个人吃饭。

　　从冰箱里拿出夏辰安做的红烧肉，热了一点，就着米饭吃。

　　吃了五口，吐了。

　　他把碗收了，吃了两片止痛药，躺在床上。

　　胃又开始痛。

　　他侧躺着，蜷起来，用手按着胃。

　　按了很久，没那么痛了。

　　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被手机吵醒。

　　他拿起来看，是夏辰安。

　　“怀怀，睡了吗？”

　　他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会儿。

　　凌晨两点，夏辰安从来不这个点发消息。

　　他回了：“没睡。怎么了？”

　　夏辰安很快回了：“没事，就是问问。”

　　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自己今天发给顾霆的那条。

　　“没事，就是问问。”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阿辰，我没事。”

　　夏辰安没再回。

　　第二十天的时候，他又去了一趟医院。

　　一个人去的。挂号、缴费、排队、拿药，都是一个人。

　　医生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要不要住院治疗。他说再想想。

　　医生说你不能再拖了，再拖就来不及了。

　　他说好，我再想想。

　　从医院出来，他站在大门口，晒着太阳。

　　旁边还是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太太，推着车走过去，叫卖声越来越远。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这个老太太会不会发现。

　　大概不会。

　　谁都不会发现。

　　13.

　　第二十五天的时候，顾霆又回来了一次。

　　还是下午，还是拿了东西就走。

　　这次江予怀没从卧室出来。他站在卧室门后面，听着顾霆进来，翻东西，出去。

　　听见门关上的声音，他才推开门。

　　玄关空了。

　　鞋架最上面那层，那双黑色运动鞋还在。

　　他走过去，把那双鞋拿起来看了看。

　　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