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等到我》砚酌秋

3、出轨

　　第三十二天的时候，江予怀在超市遇见了那个人。

　　他那时候正在挑西红柿，一个一个拿起来看，又放下。手有点抖，拿不稳，一个西红柿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捡，眼前一黑，扶着货架站了几秒。

　　直起来的时候，看见旁边站着一个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长得挺好看。穿着件浅灰色的卫衣，正拿着手机发语音。

　　“宝贝，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回去。”

　　江予怀愣在那儿，看着那个人。

　　他见过他。

　　在顾霆的手机里。在那张照片上。在那个年轻男孩的朋友圈截图里——顾霆忘了删，他看见了。

　　那个人发完语音，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在意，推着车走了。

　　江予怀站在那儿，手里的西红柿攥得变了形。

　　他跟着那个人。

　　不是故意的。只是从蔬菜区走到水果区，又走到生鲜区，总是能看见那件浅灰色的卫衣。

　　那个人在挑排骨，拿起一块看了看，又拿起另一块。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出去，又发了一条语音：

　　“排骨行吗？我看这个挺新鲜的。”

　　过了几秒，手机响了。

　　那个人接起来，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那就排骨。还要什么？……行，我再买点青菜。……嗯嗯，你几点回来？……好，等你。”

　　挂了电话，那个人把排骨放进推车，又去买青菜。

　　江予怀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人。

　　他想，顾霆跟他说“宝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他想，顾霆等他回去吃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想，顾霆有多久没跟自己说“等你”了。

　　那个人结账的时候，江予怀也去结账。

　　他什么都没买，手里只有一个西红柿，被他攥烂了。

　　收银员看着那个烂了的西红柿，又看看他。

　　他说：“对不起，这个我不要了。”

　　放下，走了出去。

　　外面下雨了。

　　他没带伞，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雨。

　　那个人也从超市出来，撑着伞，拎着两大袋东西，往路边走。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车，他认识，是顾霆的车。

　　车门开了，那个人坐进去。

　　车开走了。

　　江予怀站在雨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他不知道自己在雨里站了多久。

　　后来有个人在旁边问他：“先生，你没事吧？”

　　他转过头，是个陌生女孩，举着伞，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没事。”

　　然后往雨里走。

　　回到家的时候，他浑身湿透了。

　　他站在玄关，看着鞋架最上面那层。

　　顾霆的黑色运动鞋还在。

　　他忽然蹲下去，把那双鞋拿起来，抱在怀里。

　　蹲了很久。

　　晚上他发烧了。

　　三十九度二。

　　他躺在床上，浑身发抖，胃也痛，头也痛，冷得牙齿打颤。

　　他想起来找药，起不来。

　　他想给谁打个电话，手机在客厅。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的天黑下来，又亮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烧退了，三十七度五。

　　他爬起来，去客厅找水喝。喝了水，又吃了两片止痛药。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

　　翻到顾霆的微信对话框。

　　上次聊天是十几天前，他发的那条“没事，就是问问”，顾霆没回。

　　他打了几个字：“昨天在超市看见他了。”

　　删了。

　　又打：“他长得很帅。”

　　删了。

　　又打：“你对他好一点。”

　　没删。

　　他看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

　　那天晚上他又是一个人吃饭。

　　冰箱里还有夏辰安上次做的红烧肉，他热了一点，吃了两口，吐了。

　　他把碗收了，躺在床上。

　　胃痛得厉害，止痛药没用。

　　他蜷着身子，咬着枕头，出了一身汗。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第三十三天。

　　还有不到两个月。

　　第三十五天的时候，夏辰安来了。

　　不是他叫的。夏辰安自己来的。

　　门铃响的时候，他正蹲在厕所吐。听见门铃，他扶着墙站起来，擦了擦嘴，去开门。

　　门一开，夏辰安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

　　“你怎么来了？”

　　夏辰安看着他，没说话。

　　他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的样子大概不太好看。头发乱着，脸色白得吓人，眼眶凹进去，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渍。

　　“我来看看你。”夏辰安说。

　　然后进门，换鞋，把东西拎到厨房。

　　江予怀站在客厅，看着夏辰安在厨房里忙活。

　　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扔掉，把他囤的速冻饺子拿出来看了看，把几个烂了的西红柿扔进垃圾桶。

　　“你多久没买菜了？”夏辰安问。

　　他想了想：“不记得了。”

　　夏辰安没说话，继续收拾。

　　那天夏辰安给他做了一顿饭。

　　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

　　他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菜，忽然不想吃。

　　夏辰安把筷子递给他：“吃一点。”

　　他接过来，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没吐。

　　他又夹了一筷子。

　　还是没吐。

　　他忽然有点想哭。

　　那天他吃了半碗饭。

　　吃完，夏辰安去洗碗，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的背影。

　　夏辰安洗着洗着，忽然问：“你多久没去医院了？”

　　他愣了一下：“去了啊，上周刚去的。”

　　夏辰安没回头：“医生怎么说？”

　　他说：“没什么，就是胃不好。”

　　夏辰安洗好碗，擦干手，走出来。

　　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怀怀。”

　　“嗯？”

　　“你看着我。”

　　他抬头，看着夏辰安。

　　夏辰安的眼睛红了。

　　“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夏辰安没走。

　　他说太晚了，你睡这儿吧。夏辰安说好，睡沙发。

　　半夜他又痛醒了，蜷在床上，咬着枕头。

　　客厅有动静。夏辰安起来了，走到他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怀怀？”

　　他咬着枕头，不敢出声。

　　门开了。

　　夏辰安走进来，看见他蜷成一团，脸色白得像纸。

　　“怀怀！”

　　他想说“我没事”，但说不出话。

　　夏辰安跑过来，蹲在床边，手摸上他的额头。全是冷汗。

　　“我送你去医院。”

　　他摇头：“不用……”

　　夏辰安没理他，掏出手机要叫120。

　　他伸手按住夏辰安的手。

　　“阿辰。”

　　夏辰安看着他。

　　“我有话跟你说。”

　　那天晚上，他告诉夏辰安了。

　　胃癌晚期。确诊那天是三十七天前。还有不到两个月。

　　夏辰安坐在床边，听着他说，一句话都没说。

　　他说完了，看着夏辰安。

　　夏辰安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阿辰？”

　　夏辰安抬起头。

　　满脸都是泪。

　　“你他妈……”夏辰安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他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笑了一下：“告诉你干嘛，你那么忙。”

　　夏辰安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紧。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因为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脖子上。

　　夏辰安哭了。

　　认识二十多年，他第一次见夏辰安哭。

　　那天晚上，夏辰安没再睡沙发。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江予怀床边，坐着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江予怀醒过来，看见夏辰安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眼眶还是红的。

　　他躺在那儿，看着夏辰安。

　　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在福利院，有一次他发高烧，也是夏辰安守着他。那时候夏辰安十三岁，他八岁。夏辰安也是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被他妈接走了。

　　那是夏辰安被领养走的那天。

　　他记得夏辰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二十年。

　　夏辰安醒了。

　　看见他醒着，愣了一下，然后问：“饿不饿？我去做早饭。”

　　他说：“好。”

　　夏辰安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怀怀。”

　　“嗯？”

　　“以后别一个人扛了。”

　　他没说话。

　　夏辰安看着他：“有我呢。”

　　门关上了。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眼泪忽然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