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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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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怀早上出门的时候,顾霆昨晚没回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鞋架最上面那层,顾霆常穿的那双黑色运动鞋还在。鞋底沾着泥,是上周下雨那天穿过的,一直没刷。
他没刷。
以前他会刷。以前顾霆换下来的鞋,脏了的外套,喝完的啤酒罐,他都收拾。现在也收拾,只是没那么勤了。
刷了也没人看。
今天去医院拿报告。
上周他一个人去做的胃镜。挂号、缴费、排队、喝麻药,都是一个人。做完在走廊坐了半天,护士问他有没有家属陪,他说没有。护士说你坐会儿再走,他说好。
坐了二十分钟,自己坐地铁回去了。
报告今天出。
他没告诉顾霆。告诉了也没用,顾霆不接他电话。
坐地铁的时候他一直在想,应该没什么大事。
就是胃痛了半年,最近吃东西老想吐,瘦了十几斤。可能是胃溃疡,吃点药就好。
他这么想着,到站了。
医院人很多。
他在自助机排队取号,前面排了十几个人。站了一会儿觉得腿软,靠在墙上等。旁边一个老太太问他:“小伙子,你脸色不好啊,没事吧?”
他笑了一下:“没事,没睡好。”
取了号,去消化科门口等。等了四十分钟,叫到他。
他进去坐下。
医生看着电脑上的报告,又看他,问:“家属来了吗?”
他心里咯噔一下。
“没来。您直接说吧。”
医生沉默了几秒。
“你这个情况……有点复杂。胃镜结果显示,胃部有占位性病变,病理报告也出来了,是恶性肿瘤。胃腺癌,晚期。”
他坐在那儿,没动。
“已经有多处转移。我们建议尽快住院,进行系统性治疗。但是……”医生顿了顿,“以目前的病情进展,治愈的可能性很低。你要有心理准备。”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医生又说了很多,什么化疗、靶向治疗、免疫治疗、生存期预估、家属沟通。他听进去了几个词,没全记住。
最后他问:“如果不治的话,大概还有多久?”
医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完全放弃治疗,通常在三到六个月。但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具体要看疾病进展速度。”
他说:“我知道了。谢谢您。”
站起来,走了。
从诊室出来,他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人来人往,没人看他。
他走到电梯口,又走回来。走到楼梯间,推开门,在楼梯上坐下。
坐了很久。
他想给顾霆打个电话。
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掏出来,又放回去。
上次打通是什么时候?半个月前?还是一个月前?他记不清了。顾霆现在很少接他电话,偶尔接了也说不了几句就挂。
说忙。
他知道不是忙。
后来他还是打了。
从医院出来,站在大门口,晒着太阳。手机掏出来三次,放回去三次。第四次他拨了。
响了八声,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个。
还是没人接。
他站在那儿,太阳晒得眼睛疼。
旁边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太太,推着车走过去,叫卖声越来越远。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地铁站走。
回到家,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鞋柜最上面那层,顾霆那双黑色运动鞋还在。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这双鞋在这放了多久了?两个月?三个月?顾霆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他算了一下,上个月回来过一次,拿了东西就走了,待了不到半小时。再上次是两个多月前,回来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走的。
那还是夏天。
现在都快入冬了。
他换鞋进屋,把包放下。
客厅还是他早上走时的样子,没人动过。茶几上的遥控器还歪在那儿,窗帘还拉着,空气闷闷的。
他去把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照得一屋子亮。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
翻到顾霆的微信对话框。
上次聊天是三天前,他发了一条:“这周回来吗?”
没回。
再上次是一周前,他发了一条:“降温了,你衣柜里那件厚外套要拿吗?”
没回。
再往上翻,是两个月前。顾霆回了一个字:“嗯。”
那个“嗯”是回他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了。
他把手机放下。
下午他去了趟药店。
胃痛得厉害,医院的止痛药吃完了。
店员问他买什么,他说:“奥美拉唑,还有铝碳酸镁。”
店员看了看他:“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量个血压?”
他说:“不用,老毛病了。”
付了钱,他把药装进口袋。
回家的路上,他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有红色的云。旁边有个小孩在骑小车,他妈妈跟在后面跑,喊着“慢点慢点”。
他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上楼。
晚上他自己吃的饭。
煮了速冻饺子,吃了三个,吐了。他把剩下的饺子放进冰箱,洗了碗,吃了两片止痛药。
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顾霆发的?
不是。
是移动公司的话费提醒。
他把手机放下。
他想起一些事。
想起十年前顾霆追他那会儿,天天给他发消息。早上发“起了吗”,中午发“吃了吗”,晚上发“睡了吗”。他那时候嫌烦,说你一天到晚发这些干嘛。顾霆说,我想你啊。
想起七年前他们刚同居那会儿,顾霆每天下班就往家跑,说要回来陪他吃饭。有次公司聚餐,顾霆吃到一半就跑了,说“没你在旁边我吃不下去”。
想起五年前有一回他发烧,顾霆请了一周假在家陪他。半夜他烧得迷糊,顾霆就坐在床边,一遍一遍给他换毛巾。他说你睡吧,顾霆说不困,看着你我才放心。
想起三年前顾霆开始晚回家。从一周晚一两天,到一周晚三四天,到后来一周回来一两次。他说你最近怎么老不回来,顾霆说公司忙。
想起两年前他在顾霆手机里看到那些消息。那个头像是个年轻男孩,顾霆发的话他不想细看,但扫过去的那几眼,足够他明白一切。
他没拆穿。
他假装不知道。
为什么不拆穿?
他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
可能是怕。怕拆穿了,顾霆就真的不回来了。现在至少还回来,一个月回来一趟,拿个东西,睡一觉,走人。
可能是舍不得。舍不得那十年。从追他到现在,整整十年。他这辈子最好的十年,都给了这个人。
可能是还爱。他知道自己蠢,知道顾霆对不起他,知道顾霆在外面有人,知道他早就不把这里当家了。但他还是爱。
他恨自己还爱。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胃痛得厉害,一阵一阵的,像刀绞。他吃了两片止痛药,没用。又吃了两片,还是没用。
他蜷在床上,咬着枕头,不敢出声。
窗外有月亮,很亮。
他看着那月亮,忽然想起来——
今天是他确诊的第一天。
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
他不知道顾霆会不会知道。不知道顾霆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不知道顾霆会不会回来看他一眼。
大概不会吧。
他这么想着,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做了早饭。
煮了粥,煎了蛋,摆在桌上。
他一个人坐在桌边,把那碗粥喝完了。
喝完,他刷了碗,擦了灶台,把地拖了一遍。
然后他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看。
鞋柜最上面那层,顾霆那双黑色运动鞋还在。
他走过去,拿起那双鞋,放到阳台的鞋架上晒着。
太阳挺好的。
他想,等他回来,鞋就干了。
也可能等不到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