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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值得 长大了,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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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知道期末考成绩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在余心乐脑海里逐渐成型。
她对谁都没提过,只是在假期里,一遍遍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同时要给何甜甜打宽心剂,骗她放心,说两个人一定会在同一个班。
她想过了,比起自己,何甜甜更需要理科火箭班的名额。
余心乐不确定排名在何甜甜前面的人有多少会选理科,但至少自己所占的这个名额,可以让出来。
何甜甜过得已经够苦了,能为她做的,其实不多。
她也设想过,自己依旧选择读理科,只是放弃进火箭班。
可这样一来,父母不好交代不说,肯定会对林熙君造成风评影响,何甜甜的心理负担更不必说了。
敛了敛心神,余心乐打好腹稿,嘴角勾出笑。
“没有,这些原因都不是,我只想占个小便宜,您看每年高考人数,文科可是比理科少几万人呢,除了不爱背书之外,我还是挺适合学文的。”
林熙君深深望了余心乐一眼,不打算再深究下去,余心乐怎么选,跟她有什么关系?
无非是身为老师大概都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胜负欲,觉得驯服一个驴脾气的犟种学生,是身为老师的进阶课。
她不过想借余心乐杀鸡儆猴,拿捏住班级里最张牙舞爪的人,等同于拿捏住这个班。
可惜,蛰伏许久的猎人,眼睁睁看着猎物在半路跑了。
想到这里,林熙君却像是松了口气,冷不丁冒出一句:“你不问问我之后带哪个班吗?”
好歹当余心乐半年的班主任,虽然关系不是很和谐,但是临走怎么连问也不问自己一句?
林熙君莫名生出些许不满。
“您会去带文科班吗?”
不可否认,余心乐潜意识里知道没可能,偏偏又隐隐夹杂着一丝期待。
上课不枯燥的语文老师,林熙君还是她遇到的第一个,想想,真挺遗憾的。
林熙君淡淡回答:“带理二班,教室不变。”
初中,余心乐所在的班级连换过好几任班主任,每一位离开的时候,她跟着伤春悲秋一回。
这是第一次,不是班主任告别,提前开口说再见的,竟然是自己。
“林老师,是不是舍不得我走啊?”
余心乐故作轻松,虚晃的眼神不敢多停留在林熙君身上,尤其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觉自己像极了一个背叛者。
林熙君笑了笑,答非所问,“教文科班的每一位老师都很好,全是经验丰富的老教师,你规矩一点,少气他们。”
余心乐闪了闪眼,忽然鼻尖泛酸,连心里,也酸溜溜的。
想起军训时林熙君送到宿舍的东西,想起她上语文课循循善诱的专注神情,想起那条长长的短信中三句“对不起”……
想起打扫卫生间时,一班班主任吴霜进来踩到泼过稀释硫酸的地板,尖叫着“我两千块的皮鞋”跳出去,而蹲在地上手握长柄刷的林熙君,脚上的高跟鞋并不便宜。
明明前段时间还看林熙君那么不顺眼,可这一刻,好像斗智斗勇多年的老对手,突然在远行前叮咛嘱托,叫自己保重。
可能是她讲解下的诗词太过动人,可能是她被挖墙脚的仇还没帮她报,可能是她的社恐还来不及助她改善……
也可能只是,她一眼看穿自己为何甜甜去选文科的小伎俩。
自我牺牲被看见,仿佛给这个茫然煎熬的假期,一点小小的安慰。
但哪怕只是这小小的一点,已经足够了。
余心乐眼泪终是忍不住,漱漱而落。
回到301宿舍,余心乐公布自己去文科班的消息,另外三人像被点穴,一时间忘了言语和动作。
何甜甜惊异错愕的眼中,水汽顿时弥漫,“金宝你……你不是说我们一定会在一个班吗?”
“临时起意,赶在最后确认时间去改的,不是故意的。”
余心乐从桌面上抽了几张纸,奈何越擦,何甜甜眼角的泪珠越滚越大。
李落梦也忍不住声音哽咽,“不是说好了谁读文科谁是猪吗?你怎么能这样?”
“那是你说的哦,我可没说啊。”余心乐又抽纸递给顾思玉,示意她安慰下旁边的人。
顾思玉低着头,沉默接过。
“我只是读文,宿舍不变动,教室也还在同一楼层,你们不要那么伤感好不好。”
余心乐脸上绷着笑,宽慰三人。
“看看一个个,要是再放个哀乐,人家该以为咱们宿舍办丧事呢。”
何甜甜抽泣着重重拍余心乐一掌,指关节扣了扣桌面,“呸呸呸,你以后不许说这种话。”
“行行行不说了。”余心乐打哈哈,听到宿舍门被敲响,如蒙大赦一般箭步闪过去开门。
是穆成雪,来送新学期分班花名册。
余心乐强压镇定,目光搜索着理一理二两个火箭班的名册,终于在理二班第40号,看见何甜甜的名字。
如果余心乐没有选择文科班,何甜甜的名字便不会出现在这里。
紧绷的神经忽然松弛下来,余心乐释然一笑,眼泪忍了又忍。
值得的。
值得了。
“金宝,你读文科,是不是因为……”何甜甜看见自己以最后一名挤进理二班,似是察觉到什么,脸上的表情从惶恐趋近崩溃。
如果金宝放弃自己成全她,那她宁愿在平行班,宁愿选文科班,甚至宁愿退学。
她绝对不可以,不可以再欠金宝任何了。
余心乐一脸不屑地咂咂嘴,“拜托了仙姑,本大王是那种舍己为人死而后已的吗?”
何甜甜心道:你是。
“你看看这几年高考,理科比文科人数越来越多,我人懒,想走走捷径不行啊……”
余心乐有模有样,把说给林熙君的话照搬一遍。
金宝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可这也太突然了,何甜甜将信将疑,却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宿舍熄灯哨响起,整栋楼断电。
这个晚上,顾思玉没有开台灯继续学习,李落梦没有看小说,何甜甜从洗漱到躺下都一言不发,余心乐手机上的单机消星星没过去第三关。
慷慨的夜,寂静的夜,足够掩盖几个人的悲伤。
分班后,余心乐天真以为选文科的同学多少有文艺情怀,想象中班级氛围必然不会那么紧张。
只能说理想很丰满。
7:20早自习,高一上学期林熙君几乎不查,余心乐习惯了带着早餐踩点进教室,边吃边看书。
二班深受林熙君的佛系带班理念影响,整个早自习时段,睡觉的不嫌背书的声音大,收作业的不嫌抄作业的速度慢,吃肉包的不嫌吃臭豆腐米线的味道重。
总之干啥的都有,互不嫌弃,一派和谐。
文科班第一天,早自习铃刚打,余心乐手拎早餐踏进文一班教室,刚进门便被新班主任周莉吼到讲台罚站,同罚的还有将近十个同学。
周莉四十二多岁,今年刚提德育副主任,上学期给二班代过一段时间历史课,余心乐才见她第一眼,便想起鲁迅先生笔下的杨二嫂。
“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
迅哥儿写得一手好比喻。
“不管你们以前班主任怎么教的,现在进我的班,这些懒散懈怠的脾气全给我改!”
周莉树威风,要求早自习7点必须在教室,余心乐自认倒霉,站了一整节自习课。
上午第三节课后是大课间广播操,正好轮到文一班打扫年级办公室,余心乐在第一组。
因老师拖堂,打扫去迟了几分钟,值日的四个同学到办公室,正赶上周莉对着几位新老师说话。
“给学生留脸面,像**、**、还有余心乐,这类问题学生不收拾一顿,他们不知道轻重。”
前两个被提名的学生一直在周莉班上,是不学无术处分叠加的少爷。
余心乐被归置到一起,仅仅因为周莉听过林熙君那堂讲《红楼梦》的公开课,对她羡慕贾政的三个老婆印象深刻。
“周老师,有什么问题您一定要批评我,不然我发现不了,以后在外面给您丢脸就太不好了。”
余心乐瘪着小脸,水汪汪的大眼睛无助地看向周莉,声音压低收细,不自觉的一句颤音跟在最后,整个人委屈又真诚。
林熙君正在批作业,目睹全过程,愣是让余心乐嗲声嗲气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要不是当过余心乐半年的班主任,都要被她这副模样哄骗了。
周莉没留意余心乐是今天的值日生,更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出,当着办公室老师的面,只得自己找补面子。
“今早迟到,认识到错误了吗?”周莉板着脸。
反正她是班主任,处理学生问题,她永远是主导且正确的一方。
余心乐用力点头,“我反省,以后再也不迟到,不辜负您含辛茹苦每天早上来守自习。”
周莉扔下一句“卫生扫不干净,请家长来教”,故作姿态端着杯子出办公室了。
身旁的新同桌好心看着余心乐,安慰说:“没事的,你别管她,她这个人嘴巴就这样。”
余心乐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心里却没有那么无所谓。
老师各有各的教育论,可从上幼儿园起,这还头一回听说自己是问题学生,林老师都没这么说过她。
要是被余胜和金曼英听见,估计要气炸。
余心乐提着扫把,往靠窗边的办公桌走去,想和林熙君打声招呼,恰好林熙君在此刻站起身,朝她招招手。
从门口到窗边,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余心乐走得很慢。
方才周莉讲的话,她只听见最后两句,但林老师肯定全都听见了。
听周莉的语气,想来也没什么好话。
“林老师好。”
林熙君轻笑一声:“以前见我调头就跑,现在倒学会问好了?”
余心乐歪头笑笑,“长大了,成熟了。”
“长得还挺快。”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我算算,和您……五年没见了。”
林熙君莞尔,伸手塞一块巧克力在余心乐校服外套里,“没吃早餐的话,垫一下。”
关心的话,她说得及其平淡,仅仅像说了句“好的”一般。
余心乐手探进衣兜,忽然觉得,曾被自己笑话为“感官神经错乱”的通感修辞手法,一点点具体真实起来。
她只是手指握住那块巧克力,可丝丝甜味,好像已经在舌尖蔓延开来。
余心乐扫地动作飞快,她不想承认,自己被林熙君感动了。
咦?上一届学生到底为什么叫她“摧花辣手”?
不爱笑、难亲近、话还少,就因为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