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弦》月影无寒

19、雪山之巅，父女两相望 帝携幼女登

　　雪山之巅，风雪漫卷如浪。

　　漫天银白覆满天地，连云层都被染成冷寂的灰色。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刮过脸颊时，像冰刃细细割着肌肤。这里是离国最高的山，离天最近，也离红尘最远，静得只能听见风雪呼啸的声音。

　　宇文桓一身素色常服，立在风雪之中。
　　早已褪去九五之尊的龙袍，洗尽帝王威仪，只剩一身憔悴孤寂。不过半年光景，他两鬓染满霜华，眼窝深陷，眼底布满红血丝，曾经执掌江山的锐利眼眸，如今只剩一片沉死寂的悔恨与空茫。

　　他的手，紧紧牵着一个小小的女童。
　　孩子不过四五岁年纪，穿着厚实的雪白狐裘，小脸被冻得通红，像枝头初绽的寒梅，睁着一双清澈无辜的眼眸，正是他与无弦的女儿，宇文训。

　　自无弦走后，他从未对孩子说过“死”字。
　　他不敢，也不忍。
　　小小年纪的宇文训，只知道阿娘是个喜欢穿白衣、戴面纱的仙人，只知道阿娘去了很远的地方，躲起来了，从未明白，永远是多远。

　　“爹爹，”宇文训仰起小脸，小手攥着父亲的指尖，声音软糯，被风吹得轻轻发颤，“我们来这么高的山上，是来找阿娘的对不对？”

　　宇文桓垂眸，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模样，心口像是被滚烫的雪水烫过，密密麻麻地疼。
　　他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缓缓点头。

　　“阿娘是不是，在和训儿玩捉迷藏呀？”宇文训眨着大眼睛，环顾四周茫茫白雪，小脸上满是期待，“阿娘最喜欢躲起来了，训儿找得到她的，对不对？”

　　孩子的话语天真烂漫，不懂生死离别，不懂阴阳相隔，只当最疼她的阿娘，还在世间某一处，等着与她相逢。

　　宇文桓闭上眼，滚烫的泪珠从眼角滑落，瞬间被寒风冻成冰粒。
　　他蹲下身，轻轻将女儿揽入怀中，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仿佛抱着这世间最后一点念想。风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女儿的发顶，将两人的身影，裹在一片冰冷的银白里。

　　“是。”
　　他开口，声音沙哑破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撕心裂肺的隐忍，“你阿娘，在和训儿玩捉迷藏。”

　　“那训儿要乖乖躲起来，”宇文训靠在他怀里，小脸上满是认真，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等阿娘来找训儿，爹爹也一起，好不好？”

　　“好。”

　　一字落下，宇文桓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女儿的发间，无声哽咽。
　　万里江山，万民朝拜，他曾是天下最尊贵的帝王，可到头来，连一句真相都不敢说，连一个爱的人都留不住。

　　他赢了天下，却输了她。
　　他筑了牢笼，却毁了她。
　　如今，只剩这茫茫雪山，漫天风雪，和一个不懂离别、等着阿娘捉迷藏的孩子。

　　天地苍茫，银白一片。
　　父女二人相拥在雪山之巅，风雪无声，却藏尽了帝王一生的悔恨，与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

　　他抬眸，望向雾隐山的方向，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茫。

　　腰间的翡翠玉笛似有感应，倏然滑落，在雪地上打了个滚。他似有所感，俯身捡起玉笛，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玉身。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此刻热泪却不受控地涌上眼眶，连同心头沉淀的万般情绪一同翻涌，他哑声开口：“天下无弦，朕的心再无人可寄托。”

　　无弦，你看，我们的女儿，还在等你。
　　可我知道，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从此，这世间，再无你的踪迹，只剩我，守着无尽的痛，孤独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