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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路南下,病骨撑孤舟 无弦带病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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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的朱墙早已被抛在身后,连绵的雨势也渐渐收了尾,只剩江南地界特有的濛濛烟雨,裹着温润的风,拂在百里无弦的白衣上。
她弃了车马,寻了一叶最不起眼的乌篷孤舟,顺运河一路南下。船身窄小,仅容一席卧榻,船家是个寡言的老者,不问她的来历,不问她的归途,只按着她的吩咐,慢悠悠摇着橹,朝着烟雨深处行去。
这是她下山两年来,最自在的时光。
没有宫墙禁锢,没有侍卫环伺,没有帝王偏执的牵绊,只有一舟、一桨、一江春水,和满眼无拘无束的山水。
可这份自在,却是用病骨撑起来的。
连日奔逃,风餐露宿,再加上江南本就湿气浓重,早已深植肺腑的瘴毒,如同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紧了她的生机。白日里倚着船舷看山看水,不过片刻,便会忍不住偏头轻咳,咳声细弱,却震得胸口生疼,单薄的肩头不住颤抖。
骨缝里的湿冷更是日夜不休,像细针密密麻麻扎着,稍一抬手,便酸软无力。她随身带着师父留下的丹药,也备着调理的草药,每日按时服食、施针,却也只能暂缓痛楚,根本无法根除顽疾。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油尽灯枯,不过是早晚的事。
可她从未有过半分怨悔。
哪怕病痛缠身,哪怕形单影只,哪怕余生无几,她也甘愿困在这一叶孤舟,漂在这山水之间,绝不重回那座吃人的皇宫。
船行至江南地界,两岸的风光愈发温婉。
青瓦白墙依水而建,杨柳垂枝拂过水面,渔歌轻浅,荷风微淡,连空气里都飘着水乡的软糯气息。百里无弦倚在船舷,面纱覆面,清泠的眼眸里,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便是她向往的地方。
没有权谋,没有纷争,没有束缚,只有烟火温柔,山水自在。
“姑娘,前面便是乌镇了,找个渡口靠岸歇脚吗?”摇橹的老者轻声问道,看着她苍白虚弱的模样,眼底带着几分怜惜。
百里无弦轻轻颔首,声音轻哑:“有劳老伯,寻一处僻静的渡口便好。”
她不愿踏入喧嚣的集镇,只求一方安静角落,守着最后的自由,静静调养。
船身缓缓靠岸,她起身付了船资,扶着岸边的垂柳,缓步踏上青石板路。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耗费气力,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白衣胜雪,纱影轻扬,与江南的烟雨融为一体,像一朵开在风雨里的幽兰,孱弱,却风骨凛然。
她寻了一处临水的小筑,简陋却清净,推窗便是流水,抬眸可见青山,正合她的心意。
自此,便暂居于此,不问红尘,不问世事,只与江南烟雨相伴。
白日里煮茶赏景,闲来施针自疗,饿了便食几口江南的软糯糕点,倦了便枕着流水声入眠。没有旁人打扰,没有世俗牵绊,日子清简,却自在得让人心安。
只是病痛,从未放过她。
咳声日渐频繁,面色日渐苍白,连抬手的力气都渐渐消失,她却依旧淡然。
生死于她,从来都是浮云。
生,便要生得自由;死,便要死得自在。
绝不做笼中鸟,绝不做池中鱼,绝不困于皇权情爱,苟延残喘。
她望着窗外的江南烟雨,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的银针囊,心底默念:
师父,等我再调养些许时日,便回雾隐山,回家。
她不知道,这一句回家,终究成了未能实现的心愿。
也不知道,千里之外的皇城,早已因她的离去,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