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uble的火葬场，double的快乐》易琼玖

6、第 6 章 不喜欢你天

　　杜希尧出完早操回来，就闻到抽屉里飘出来的香味。他伸手掏出来两只炸春卷，宋志远做事向来大大咧咧，漏出来的油淌了一作业本。

　　宋志远家做的炸春卷，不仅个头大，料也给得足足的。韭菜豆芽并香干粉丝塞得饺子形状的春卷鼓鼓囊囊，杜希尧咬了一口，馅料就迫不及待地要掉出来。

　　他狼吞虎咽，吃相极其不雅。他以为无人在意，其实小组的最后一位，一直有个人在看他。

　　吃完他抹了把嘴，转头问他后桌宋志远，“连着带一星期的早饭了，到底什么事儿？”

　　宋志远还没说话，杜希尧的同桌林薇就已经悄悄红了脸，“我去找班长讲题。”
　　班长是个胖胖的男生，从长相到成绩都相当普通，林薇给班长讲题差不多。

　　就在杜希尧纳闷的当口儿，宋志远开口了：“下周开始数学奥赛集训。”

　　这事儿杜希尧知道得比宋志远都早，他是学委，他去送作业本的时候老班还在遗憾一班怎么就选上一个。他等着宋志远的后文，却发现对方可疑地脸红了，宋志远黑，就算脸红也红得不甚明显。

　　“你帮我送送林薇。”

　　“她说二班有个男生，一放学就老跟着她，她害怕。”

　　不知道的还以为林薇是宋志远的同桌。杜希尧看在春卷的份上答应下来，在宋志远集训的这段时间里，送林薇回宿舍。

　　送了一周，也没见到传说中那个二班的男生。倒是杜希尧吃得满嘴流油，觉得这春卷挺好挣。

　　到第二周他从女生宿舍楼下掉头，就被一个立方体模样的男生拦住了去路。

　　他觉得对方正面和侧面一样宽，靠身高在撑着，才没有沦为正方体。杜希尧知道自己是战五渣惹不起，绕道想走，结果被对方拦住，“你跟林薇什么关系？”

　　二班那个正主终于来了。

　　“同学关系。”杜希尧低着头说，盘算着掉头去找女生宿管逃脱的几率大，还是直接跑回男生宿舍的几率大。

　　他时刻记得自己是一个废物，先天性心脏病运动能力为零，决定还是先认怂，“总之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立方体怪笑一声，“我想的又是哪种关系，你敢做不敢当？”

　　他做什么了？杜希尧在心里大喊冤枉。宋志远是付春卷的老板，林薇在他心里面那就是老板娘。

　　杜希尧被推搡了一把，没稳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掌撑了一下擦破皮了，火辣辣的疼。他一声不吭，倒是把对面的立方体给惹激动了，“我都没使劲，你碰瓷啊！”

　　立方体放了一番狠话，杜希尧受到的实质性伤害也仅限于擦破油皮，但是对方很执地要他好看，让他放假出校门小心点，等着挨揍。

　　他等人走了，才到路灯下仔细查看了一下伤口，伤口里混了些砂砾，清理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嘶”了一声，抬头时发现路灯笼罩不到的暗处走出来一个人影。

　　杜希尧认出来那是他们班的边缘人许严，比宋志远还黑上三个度，刚入校就因为打架斗殴被记大过，坐在最后一排的三不管地带，从第一节课睡到最后一节课的睡神。

　　杜希尧跟他毫无交集，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出现，还阴恻恻地问他：“你喜欢林薇？”

　　许严给他的感觉很不好，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住，让他有种不交代清楚就要交待在这里的错觉。

　　作为一个废物点心，他认怂得飞快，“我不喜欢，你要喜欢你可以去追的。”

　　把刚还承认的嫂子卖得毫无压力。

　　许严冷笑，“不喜欢你天天送她回宿舍嘘寒问暖的？”

　　许严逐渐往前靠近，最终曝露在了灯光之下，大概是惨白的灯光映出来他不过也是一只鼻子两只眼睛的凡人。

　　杜希尧没那么怕了，也终于回过味来，这跟许严有什么关系，许严凭什么管他。

　　他一不留神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就看见许严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小臂的肌肉绷紧，捏着的拳头仿佛下一秒就要砸过来。

　　立方体外强中干只会放狠话，许严打架斗殴的处分可还挂在公告栏里。

　　他退后一步，做好了万一要挨揍大不了顶着心脏病夺命狂奔的准备，就听许严开口道：“我劝你别跑，厥过去又要我送你去医务室。”

　　杜希尧瞪大眼睛指着他，“是你！”

　　杜希尧从小就跟村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人下水塘摸鱼，上树掏鸟窝，杜希尧躺着。他的童年主要在床上度过，只要一剧烈运动，他就能厥过去。

　　他三四岁的时候爸妈还没离婚，对他还抱着一丝希望去县里的医院检查过。回来以后，两个人就把他扔给爷爷奶奶，再没管过他。

　　杜希尧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得了个什么病，学了生物以后，才隐约觉得自己大概是心脏不太好，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嗝屁的病秧子。

　　爷爷奶奶疼他，舍不得他干重活。他虽然长在村子里，却因为常年被关在家里，养出了一身细皮嫩肉。

　　除了一双手。几乎看不出来他是一个农村娃。

　　许严刚开始注意到杜希尧，也是因为他白。

　　开学军训时站了黑不溜秋一溜穿着迷彩服的学生兵，杜希尧站在最边上当排头，树荫稀稀拉拉地盖在他身上，偏偏让那张脸留了出来。

　　白到反光，他从来没见过哪个男同学能白成这样，像个娇生惯养的少爷羔子。

　　许严站在墙根处的阴凉地方躲清净，只要他不出格，这所学校没人能管得了他。毕竟他爸给学校交的择校费让每个办公室都装上了空调。

　　许严也是在那天才知道，杜希尧不是什么少爷羔子，他白是因为在这样高强度的训练之下，真的脸色不好。

　　杜希尧第一次参加军训，他在之前念的那所村镇中学连军训是什么都没听过。他对军训的内容没有概念，以为咬咬牙就熬过去了。

　　前两天站军姿踢正步，到第三天教官不知道抽什么疯开始安排早上集合先跑四圈，800m一圈对一般的高中生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杜希尧来说那真的是要了亲命了。

　　他坚持了一天，觉得自己跑完以后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嘴巴鼻子一块用都呼吸不过来。

　　教官说：“我知道你们，一点苦都吃不了，动不动就想放弃。你说你身体不好，那行，你把病例拿过来，医生说你不能跑，我就让你去歇着。”

　　杜希尧瞥了一眼墙根坐着的那个人影，心想未必那位跟他同病相怜但是出示了病例？

　　他没再回应教官病例的事情，闭上嘴归队了。

　　一下午的操练之后，终于迎来了宝贵的十分钟休息，杜希尧摘下帽子走到墙根喝水，这一坐下去就没能站起来。

　　所有人都已经归队，墙根下的阴影处就剩下两个人。许严在这个时候注意到了那个白得发光的男生，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集合号吹了三轮，他还是一动不动。

　　许严没想管，他正在用手里的小灵通百无聊赖地玩贪吃蛇，一条短信弹出来，“去你班主任那领个放行条，我和你晓君阿姨过来看你奶奶，晚上过来吃饭。”

　　跟他一个战壕的“同志”歪倒在地，一只惨白的手贴在铺着煤灰的地面上，指向他。

　　“救。。。。。。救我。”杜希尧满脸是汗，涨得脸色通红。一双军绿胶鞋由远及近，他生出一丝希望来，以为要得救。

　　却看见那双胶鞋渐行渐远，停下来，慢条斯理地拿起水壶。
　　杜希尧：“！！！”

　　湿濡黏糊的汤团。

　　许严触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形容，对方才从太阳底下解脱出来，体温高得有些烫手。

　　还是热着的。

　　杜希尧俯在他的背上，人事不知。他脖颈感受到一点微弱的风拂过，证明这个人还活着。

　　许严背着人一路狂奔，军训三天欠下的汗水在这一刻全还回去了，大概是背上这个人的脸色白得太过吓人，一路上无人敢拦他，畅通无阻地出了校门。

　　许严把人送进了急诊就打算不管了，但这小子仿佛有预感，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着他腕子不放。

　　“还好送来得及时。”

　　“你是他同学？通知他家长了么？”

　　听到家长两个字，拽着他手腕的劲儿陡然加剧，但这人太弱了，用尽全身的力气也像是在给他挠痒痒。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含着一包眼泪绝望地看着他。

　　不想让家里知道？许严心想。

　　他也不想沾一点许煊的人情，故而没去找班主任开放行条，而是借着这个倒霉蛋跑出了学校。

　　“他家长都在外地，是要缴费吗？我可以先帮他垫付。”

　　“不是钱的事，他这个病。。。。。。”许严表现得太成熟，让医生一时忘记他也只是一个刚上高中的学生，说了个开头，突然自嘲道：“跟你说什么，你也还是个小孩。”

　　许严收了笑，“您说，我愿意听，我的理想就是当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

　　他张嘴就来，谈什么理想，他的理想就是每天什么也不干，混吃等死。

　　许严在这个被秋老虎笼罩的季节，第一次听说了二叶式主动脉瓣畸形，第一次看清楚了这个白得发光的同学的脸。

　　他的同学杜希尧面白如纸，两排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嘴唇发乌，一脸短命相。

　　“要是不做手术会怎么样？”
　　那个年轻的医生苦笑：“小同学，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医生，不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