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长歌》J1A7

9、初掌宫务 楚灵云

　　楚灵云出月子这日，天空放晴
　　一大早，司琴和知书便烧好了热水，伺候她沐浴更衣。整整一个多月没有好好洗过澡，楚灵云在浴桶里泡了许久，换了两遍水，才觉得身上终于清爽了。青鸢在一旁帮她绞干头发，笑道：“娘娘这头发养了一个月，又黑又亮，跟缎子似的。”
　　楚灵云笑了笑，对着铜镜打量自己。镜中的女人比产前丰腴了些，面色红润，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的母性光晕。她换上皇后常服——杏黄色织金褙子，配月白马面裙，发髻高挽，插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去慈宁宫。”她起身。
　　许芷早已在慈宁宫等着了。见楚灵云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拉着她的手笑道：“终于出月子了。这一个多月，可把你闷坏了吧？”
　　“还好。”楚灵云笑着在许芷下首坐下，“有孩子们陪着，倒也不觉得闷。”
　　许芷让人上茶，又问了几句两个孩子的情况，话题便转到了后宫事务上。
　　“你如今是皇后了，后宫的事，该慢慢接手了。”许芷从宫女手里接过一叠账册和名册，放在楚灵云面前，“这是后宫每月的开销账目，还有各宫宫人的名册、各司的规制。你先看看，有不懂的来问母后。”
　　楚灵云接过，翻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母后，这些事您操持了这么多年，儿臣一下子接手，怕是要给您添不少麻烦。”
　　“谁不是从不会到会的？”许芷笑道，“母后当年也是你太皇太后手把手教的。再说，你还有两个孩儿要照顾，母后不会把担子全压给你。这一阵子，母后先带你，等你会了，再慢慢放手。”
　　“谢母后。”楚灵云起身行礼。
　　许芷扶住她：“一家人，谢什么。”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辰儿那性子急，这些日子她…”
　　楚灵云脸一红，低下头去。许芷便什么都明白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年轻夫妻，难免。不过你身子要紧，别由着她胡来。”
　　“儿臣省的。”楚灵云声如蚊蚋。
　　从慈宁宫出来，楚灵云没有直接回凤仪宫，而是绕道去了乾清宫。高顺远远看见，连忙迎上来：“娘娘，陛下正在东暖阁看账册，奴才去通报——”
　　“不必了。”楚灵云摆手，“我进去看看。”
　　她轻步走进东暖阁，看见萧景辰正坐在一摞摞账册中间，左手按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右手执笔在纸上写着什么。龙案上堆满了打开的账册，朱笔、墨笔、戒尺、算盘散落各处。她穿着玄色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她面色有些苍白。
　　楚灵云心中一疼，走到她身后，伸手轻轻按上她的肩。
　　萧景辰笔尖一顿，抬头看见是她，紧绷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出月子了？怎么不多歇歇，跑这儿来了？”
　　“刚从母后那里过来。”楚灵云替她揉了揉肩膀，“母后开始让我接手后宫事务了。”
　　萧景辰放下笔，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身子吃得消吗？后宫事繁，要是觉得累，就跟母后说，慢慢来。”
　　“我哪有那么娇气。”楚灵云笑着摇头，看了一眼满桌的账册，“你这是在做什么？这些账册……”
　　“仁德年间全国的税赋账册。”萧景辰揉了揉眉心，“我想看看，这十几年，百姓的负担到底是重了还是轻了。”
　　楚灵云拿起一本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她眼花。她合上册子，轻声道：“你这几日都没睡好吧？眼下青黑这么重。”
　　“还好。”萧景辰握住她的手，“你来了正好，陪我待一会儿。”
　　楚灵云便靠在她肩头，两人坐在满屋的旧账册中间，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云儿。”萧景辰忽然轻声唤她。
　　“嗯？”
　　“辛苦你了。”萧景辰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出月子了，往后还要照顾孩子、管理后宫，又要忙起来了。”
　　“我不怕忙。”楚灵云仰头看她，“只怕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不肯让我分担。”
　　萧景辰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低声道：“好。往后，我们一起扛。”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账册越摞越高。
　　萧景辰已经连着翻了好几日的旧档，从仁德元年一直看到永和末年，江南的、中原的、北境的、西陲的，按地域分门别类，一本一本地对。数字在眼前打转，她揉了好几次眼睛，又继续往下翻。
　　这日午后，她正在找永和四年苏州府的一份补充奏折，在案头那摞最厚的账册里翻了许久也没找到。她弯下腰去查看底层格屉，手指触到一块活动的木板，轻轻一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本书。
　　薄薄的，蓝皮，纸张泛着淡淡的黄，一看就是旧物。萧景辰取出来，封面上没有字，她翻开第一页，忽然愣住了——这是当初玄凌子师父送的新婚礼物，那本“小蓝书”。
　　大婚前夕，玄凌子将此书交给她，语重心长地说了句“学了，对你们都好”。那时她翻了两页，满纸图文并茂的描述让她脸红心跳，匆匆合上便塞进了书案的暗格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她捧着书，怔了片刻。
　　如今，楚灵云的身体正在恢复，师伯说再养一个月便可同房。萧景辰耳根发热，犹豫了一瞬，还是翻开书，从第一页开始，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书中不仅有工笔图画，还有细密文字，萧景辰的脸越来越红，眼睛却离不开了。
　　她像研读兵法一样研读这本书，将每一页的内容都刻进脑子里。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确信自己全部记住了，才合上书，长长呼出一口气。
　　窗外日头西斜，她竟在账册堆里对着这本小书坐了一个多时辰。
　　将书放回暗格时，她指尖微微发烫。等到云儿身体彻底恢复，她想，到时候，可以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