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长歌》J1A7

6、双星之议 天色未

　　天色未明。宫门城墙上，萧景辰披着玄色大氅，迎风而立。晨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残冬的凛冽，吹得她身后的大氅猎猎作响。
　　城墙下，三千骑兵列阵待发。苏文一身铁甲，骑在高头大马上，正低声跟身边的副将交代什么。许昭跟在他身侧，少年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忍不住往城墙上瞟。许靖、王猛、陈远则率西路军另立一队，旌旗在西风中招展。
　　“吉时已到——”礼官高唱。
　　萧景辰上前一步，俯视着麾下这些征战多年的将士。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诸君保重，朕在京中，等你们凯旋。”
　　“陛下保重——！”城下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苏文率先勒马转身，高举长枪：“出发！”
　　马蹄声如雷鸣，两路大军分道扬镳，一路向北，一路向西。烟尘滚滚，遮住了远去的背影。萧景辰站在城墙上，目送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缓缓转身。
　　“回乾清宫。”她的声音有些哑。
　　高顺应了一声，又小心道：“陛下，长公主和驸马已在乾清宫候着了。”
　　萧景辰点头，加快脚步。
　　乾清宫里，萧熙然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舆图，林清禹坐在一旁，安静地喝茶。见萧景辰进来，两人起身行礼。
　　“坐吧。”萧景辰脱了大氅，在御案后坐下，看着萧熙然，“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萧熙然眨眨眼：“什么事？”
　　“你的公主府。”萧景辰从案上抽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按规制，长公主出宫开府，府邸由内务府营造。但朕想，与其让内务府给你随便找个地方盖，不如你自己选。京城内外，你看中哪里，就在哪里建。图纸也由你自己定，喜欢什么样的就建成什么样的。”
　　萧熙然愣住了，半晌才道：“皇兄，你是说……让我自己选？”
　　“对。选址、设计、用料，都由你做主。”萧景辰看着她，“朕只有一个要求——别太寒酸。你是朕唯一的妹妹，昭阳长公主，府邸不能失了体面。”
　　萧熙然眼眶一红，用力点头：“谢谢皇兄！”
　　“去吧。选好了，告诉内务府，让他们尽快动工。”
　　萧熙然欢喜得坐不住，拉着林清禹就往外走：“清禹，走，陪我去选地方！我要找个风景好的，有山有水的……”声音渐渐远去。
　　萧景辰看着她们的背影，唇角微微上扬。高顺在一旁笑道：“陛下待长公主真好。”
　　“她就这一个妹妹。”萧景辰收回目光，看向林清禹留下的那盏茶，“让太医院的人过来，朕有事要跟驸马商议。”
　　不多时，林清禹折返回来——萧熙然急着去看地，把他“丢”下了。他在萧景辰对面坐下，神色平静：“陛下要商议太医院的事？”
　　“嗯。”萧景辰开门见山，“太医院如今的体制，还是前朝的老规矩。太医们只服务皇室和权贵，民间疾苦，无人过问。朕想改一改。”
　　林清禹眼睛微微一亮：“陛下想怎么改？”
　　“太医院院使是你，这件事朕交给你去办。”萧景辰手指轻叩桌面，“第一，太医院要设‘惠民药局’，定期派人去京郊义诊，免费施药。第二，各地州府的医学官，要由太医院统一考核、委派，不能再用那些滥竽充数之辈。第三……”她顿了顿，“朕想在国子监增设‘医科’，选拔有潜力的年轻人，系统培养医学生。将来，太医不只是从师徒传承中来，也要从科举中来。”
　　林清禹听完，沉默了片刻，才道：“陛下这三条，每一条都是大工程。尤其是国子监设医科，涉及礼部、国子监、太医院三方协调，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
　　“朕知道。”萧景辰看着他，“所以朕给你时间。一年、两年、三年，朕等得起。但这件事，必须做。”
　　林清禹起身，郑重行礼：“臣，领旨。”
　　礼部侍郎将上元节册封大典与满月礼的流程奏折送到乾清宫。萧景辰翻了一遍，合上折子：“送去凤仪宫，让皇后过目。一切听她的意思，她点头了，就照办。”
　　高顺接过折子，笑道：“陛下这是把事都交给娘娘做主了。”
　　“她是皇后，这些事本就该她定。”萧景辰说着，又翻开另一本奏折，“去吧。”
　　凤仪宫里，楚灵云正抱着念初哄睡。小丫头精神头足，刚吃完奶不肯睡，睁着黑亮的眼睛四处乱看，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叨。承安倒是在摇篮里睡得香甜，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耳边，像在跟谁打招呼。
　　“娘娘，礼部送来的流程折子，陛下说请您过目。”高顺将折子双手呈上。
　　楚灵云接过，念初趁机伸手去抓，被她轻轻挡开。她翻了几页，眉头微蹙：“这个时间安排太紧了，皇后礼服穿戴就要大半个时辰，再加上祭拜、受贺、仪仗……”
　　高顺连忙道：“陛下说了，一切听娘娘的意思，您觉得不妥，就让他们改。”
　　楚灵云便提笔，在折子上勾勾画画，把几处耗时长的环节删减合并，又添了几条注意事项。改完递给高顺：“拿回去让他们重拟，按这个思路来。”
　　“是。”
　　傍晚，玄凌子和林慕远一前一后走进凤仪宫，风尘仆仆，精神却好。楚灵云要起身行礼，被玄凌子一把按住：“坐着坐着，月子里的人，别乱动。”
　　林慕远则直接走到摇篮边，俯身看着两个小家伙，眼中满是慈爱：“好，好，养得好。”
　　玄凌子从袖中掏出两个锦盒，一个递给楚灵云，一个递给萧景辰：“这是老夫给两个孩子的见面礼。”
　　楚灵云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白玉平安扣，玉质温润，雕刻着精致的祥云纹。玄凌子道：“这是清风山千年寒玉雕的，贴身佩戴，可保平安。”
　　林慕远的礼物则是一对银镯，镯上刻着细密的药草纹样，内侧各刻一字——承安的镯子刻着“安”，念初的镯子刻着“康”。“这是医药谷特制的药银镯子，遇毒则变色，也能安神定惊。”林慕远温声道。
　　萧景辰接过，替两个孩子戴上。承安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似乎在回应；念初则睁着眼，好奇地盯着手腕上亮闪闪的镯子，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念初喜欢呢。”楚灵云笑了。
　　玄凌子在一旁看着，捋须笑道：“这孩子机灵，将来怕是个厉害角色。”
　　晚膳摆在凤仪宫暖阁，菜色清淡，却样样精致。饭后，玄凌子从怀中取出一卷红纸，递给孩子。
　　“这是老夫和师弟给两个孩子批的命格。”玄凌子看了萧景辰一眼，“原本不该这么早批，但你们是帝王家，早知早打算。”
　　萧景辰展开红纸。承安的批命写的是：“命格贵重，根基深厚。性沉稳，有担当。宜文宜武，可承大统。”
　　念初的批命则是：“命格奇特，福缘深厚。性灵动，有主见。不拘一格，可成大事。”
　　萧景辰看完，递给楚灵云。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入夜，孩子们被乳母抱去睡觉，玄凌子和林慕远去偏殿歇息。凤仪宫暖阁里，只剩萧景辰和楚灵云两人。
　　萧景辰靠在床头，手里还捏着那两张批命纸。楚灵云靠在她肩头，轻声道：“在想什么？”
　　“在想这两个孩子。”萧景辰将批命纸放到一边，“承安可承大统，念初可成大事……师傅他们很少下这么重的判词。”
　　“你觉得不好？”楚灵云抬眼看他。
　　“不是不好。”萧景辰低头，对上她的目光，“只是我在想，将来这两个孩子，要怎么培养。”
　　楚灵云静静听着。
　　萧景辰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想好了。两个孩子，培养要一致。文治武功、经史子集、骑射兵法，一样都不能少。”
　　楚灵云微微一怔：“你是说……”
　　萧景辰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如果将来念初想做皇帝，那我就倾尽全力培养她。如果承安更适合守成，那就让他做他想做的事。”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楚灵云眼眶微红，伸手抚上萧景辰的脸：“景辰，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萧景辰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父皇把江山交给我，我不能让江山断了传承。但传承，不一定要传给儿子。女儿也一样。只要她有能力、有担当、有胸怀，她就可以。”
　　楚灵云泪中带笑：“那要好好培养他们。兄妹之间，不能心生隔阂。不管将来谁继承大统，另一个都要全心辅佐，不能有嫌隙。”
　　“对。”萧景辰将她揽进怀里，“所以从小就要让他们明白——他们是亲兄妹，是彼此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江山很重要，但手足之情，同样重要。”
　　两人相拥着，很久没有说话。
　　烛火跳了几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萧景辰低头，在楚灵云额上落下一吻：“云儿。”
　　“嗯？”
　　“谢谢你。”萧景辰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谢谢你给我生了这两个孩子。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除了江山和责任，还有这样的温暖。”
　　楚灵云将脸埋进她胸口，闷声道：“萧景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萧景辰低笑。
　　“我可没教过你说这些。”
　　“不用教。”萧景辰收紧手臂，“看着你，就自然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