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长歌》J1A7

2、凤仪春暖 天还没

　　天还没亮，萧景辰就醒了。凤仪宫的寝殿里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身边楚灵云还在睡，呼吸轻浅而均匀。萧景辰侧头看了她一眼，借着外间透进来的微光，能看见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那条被楚灵云枕得发麻的胳膊抽出来，动作很轻，但楚灵云还是动了动。
　　“什么时辰了？”楚灵云迷糊着问，眼睛都没睁开。
　　“卯初刚过。”萧景辰低声说，“你接着睡，朕去早朝。”
　　楚灵云“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萧景辰下了榻，赤脚踩在铺了厚毯的地上，走到外间。高顺已经带着两个小太监在外间候着了，热水铜盆毛巾一应俱全。萧景辰洗漱过后，换上朝服，临走前又折回寝殿，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的小床。
　　乳母正坐在一旁守着，见萧景辰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萧景辰摆摆手，走到小床边看了看。萧承安睡得四仰八叉，一张小脸皱巴巴的。萧念初倒是安安静静，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耳边。
　　萧景辰伸手轻轻碰了碰萧念初的小拳头，嘴角微微动了动，然后转身走了。
　　早朝没什么大事。新君登基次日，百官上表谢恩，各部照例奏事。御史台的折子大部分是在弹劾各地官员年前的考评，萧景辰批了个“交吏部核议”。倒是兵部递上来一道折子，说北境苍狼部遣返的三百余名大萧俘虏已经到了朔方城，问如何安置。
　　萧景辰批了：“愿归原籍者，发路引，给盘缠。愿留朔方者，编入屯田户籍。伤残者，着当地医官诊治，由户部拨银抚恤。”
　　退朝之后她去了一趟慈宁宫。
　　许芷正坐在暖阁里喝茶，见到萧景辰进来，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昨夜喝了多少？”
　　萧景辰在许芷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没数。苍狼部那个使者用碗喝的，朕不能输。”
　　许芷摇摇头，没有多说。她当了二十多年皇后，这种场合的酒局是什么阵仗她心里清楚。“灵云怎么样？”
　　“好多了。清禹的药膏一直在涂，青鸢说她恢复得不错。”萧景辰喝了口茶，“母后一会儿用过早膳，静姝和景宣要来请安。”
　　许芷点点头。新君登基，他们的住处要重新安排，这是应有之义。
　　“朕让内务府把玉芙宫收拾出来了，给静姝住。景宣还住在皇子别院，等他再大两岁，再单独辟一处。”萧景辰说，“母后觉得妥当吗？”
　　“妥当。”许芷说，“静姝也不小了，单独住一处公主殿是应该的。景宣那边，你挑几个得力的师傅，别耽误了功课。”
　　萧景辰点头。“已经挑好了，翰林院编修沈文渊教经史，兵部郎中周世安教骑射。”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萧景辰才起身回凤仪宫。
　　楚灵云已经醒了，正半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在看。萧景辰进来的时候，她头也没抬，只是往旁边挪了挪。
　　萧景辰在她身边坐下，随手把她手里的账册抽走。“月子里不要看这些东西，伤眼睛。”
　　楚灵云也不抢，只是笑了笑。“这是上元节册封礼的单子，尚仪局送来的，总要看一眼。”
　　“回头我看。”萧景辰把账册放到一边的案上，转头看她，“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楚灵云说，“就是天天躺着，骨头都快躺酥了。”
　　萧景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脸。“再忍忍，坐满四十天才能下床走动。”
　　楚灵云叹了口气，没再争辩。萧景辰在这件事情上寸步不让，她早就领教过了。
　　乳母抱着两个孩子过来喂奶。萧景辰站在一旁看着，眉头微微皱着。楚灵云注意到她的表情，轻声说：“怎么了？”
　　萧景辰没说话。等乳母喂完奶把孩子放回小床，她才在楚灵云身边坐下，声音很低：“我不想让你再受这个罪。生孩子我在一边什么忙都帮不上。”
　　楚灵云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
　　萧景辰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以后不生了。”
　　楚灵云想说点什么，但萧景辰已经换了个话题。“一会儿静姝和景宣过来请安，你见见他们。静姝搬去玉芙宫，景宣还住皇子别院，母后那边已经说好了。”
　　楚灵云点头。“司琴，去备些点心和果子。”
　　巳时正，萧静姝和萧景宣到了。
　　两个孩子走进凤仪宫正殿的时候，萧景辰正坐在主位上，楚灵云因为不能下床，破例在寝殿外间的暖阁里见了他们。
　　萧静姝先跪下行礼。“静姝给皇兄请安，给皇嫂请安。”
　　萧景宣也跟着跪下，礼数周全，只是说话还带着几分孩子气。“景宣给皇兄请安，给皇嫂请安。”
　　楚灵云坐在软榻上，腿上盖着锦被，笑着抬手。“快起来，过来坐。”
　　萧静姝起身走近，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袄裙，身量比同龄的女孩子略高些，面容清秀，说话举止已经有了几分公主的样子。在静心苑那几年，虽然日子清苦，倒让她比一般的金枝玉叶多了几分沉稳。
　　但她毕竟才十二岁。坐下之后目光就往楚灵云身边溜了一圈，声音压低了问：“皇嫂，我能看看小侄子和小侄女吗？”
　　楚灵云笑了。“当然能。司琴，带公主去看看。”
　　萧静姝立刻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小床边。萧承安正醒着，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不哭不闹。萧念初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
　　萧静姝看了好一会儿，回头小声对楚灵云说：“安儿长得像皇兄，愿愿像皇嫂。”
　　楚灵云笑着问：“这么小就能看出来？”
　　“能。”萧静姝认真地说，“愿愿的眉眼和皇嫂一模一样。”
　　萧景宣也凑过来踮着脚看了一眼，不过男孩子对婴儿兴趣不大，看了几眼就退回去了，规规矩矩坐在楚灵云对面。
　　萧景辰开口了。“静姝，玉芙宫已经收拾好了，你挑个日子搬进去。缺什么直接找高顺，或者跟皇嫂说也行。”
　　萧静姝连忙起身行礼。“多谢皇兄。”
　　“行了，坐着说话。”萧景辰对这个妹妹向来和善，“你在宫里，有什么想学的可以说。女红、琴棋、诗书，你皇嫂当年是京城第一才女，你想学什么只管问她。”
　　萧静姝眼睛亮了亮，转头看楚灵云。楚灵云笑着说：“你想学什么？”
　　“我想学诗。”萧静姝说，“在静心苑的时候自己看了些书，但没人教。”
　　楚灵云点头。“好，等我出了月子教你。”
　　萧景宣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皇兄，我想学骑马射箭。”
　　萧景辰看了他一眼。十一岁的男孩子，个子已经到萧景辰腰上面了，五官长得像王美人，但眉宇间那股子倔劲儿倒是像先帝。她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个弟弟生母不得宠，又被送到静心苑住了那么些年，如今回到宫里，没有母亲在身边，一切都要靠自己。
　　“周世安过几日就到，你跟着他好好学。”萧景辰说，“不过朕有句话先说在前头——学本事不是拿来逞能用的。骑射是本事，本事越大，心要越正。你要是拿着本事去做不该做的事，朕第一个不饶你。”
　　萧景宣站直了身子，小脸绷得紧紧的。“景宣记住了。”
　　楚灵云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萧景辰便没有再往下说，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吃点心。
　　两个孩子又坐了约莫两刻钟，吃了点心，喝了茶，陪着楚灵云说了会儿话。萧静姝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地看了小床一眼，萧景宣倒是走得干脆，只是出门的时候回头冲萧景辰挥了挥手，喊了声“皇兄我走了”。
　　等他们走了，楚灵云靠在软榻上，笑着看萧景辰。“你对景宣是不是太严厉了？”
　　“男孩子，惯不得。”萧景辰在她身边坐下，“他要是从小被惯坏了，长大了就是第二个赵东华。”
　　提到赵东华这个名字，楚灵云不再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