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长歌》J1A7

12、镇南婚事 御门听

　　御门听政结束，日头刚刚偏西。萧景辰径直往凤仪宫去了。
　　楚灵云正在暖阁里看账册，后宫的账目她已经理了大半，余下一些陈年旧账还需慢慢对。见萧景辰进来，她放下册子，打量了一眼：“今日散得早。”
　　“事不多，议完就散了。”萧景辰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拿过她面前的账册翻了翻，“看了多久了？”
　　“也就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也是看。”萧景辰合上册子放到一边，“先吃饭，吃完去给母后请安。”
　　早膳摆在暖阁里，几样清淡小菜，一碗鸡丝粥，一碟桂花糕。萧景辰吃得快，楚灵云慢些，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无非是孩子今日吃了几次奶、睡了几个时辰之类的话。
　　“念初那脾气，也不知道像谁。”楚灵云无奈地笑了笑。
　　萧景辰唇角微扬：“像你。”
　　“我小时候可不闹人。”
　　萧景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我小时候也不闹人。”
　　楚灵云瞥她一眼：“那她到底像谁？”
　　萧景辰认真想了想：“大概像她自己。”
　　楚灵云被她这话逗笑了，搁下筷子：“你如今倒是会贫嘴了。”
　　“跟你学的。”萧景辰面不改色。
　　用完早膳，两人一同往慈宁宫去。春日的宫道两侧，柳条已抽出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楚灵云走在萧景辰身侧，步子不紧不慢，偶尔偏头看一眼墙头探出的杏花，心情似乎很好。
　　慈宁宫里，许芷刚用完膳，正靠在暖榻上喝茶。见两人进来，笑着招手：“来得正好，刚沏的新茶，尝尝。”
　　萧景辰和楚灵云坐下，宫女奉上茶来。许芷先问了几句孩子们的情况，又问了楚灵云的身子恢复得如何，话题便转到了正事上。
　　“煜儿的婚事，你们打算怎么办？”许芷放下茶盏，看着萧景辰。
　　萧景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急。煜表弟还年轻，先在京中住一阵子，慢慢相看。”
　　“话是这么说，但你皇叔那边，怕是等不及。”许芷叹了口气，“他此番进京，特意把煜儿带在身边，就是想趁着在京的机会，把婚事定下来。”
　　楚灵云在一旁听着，轻声问：“母后心里可有人选？”
　　许芷沉吟片刻：“有几家闺秀，门第不高不低，倒也合适。不过这事还得你们拿主意。”
　　萧景辰放下茶盏，神色淡淡的：“儿臣倒是想着，先把皇婶接进京来。煜儿的婚事，皇婶不在场，总归不妥。”
　　许芷点头：“是这个理。你皇婶在南境这些年，怕是也没怎么出过远门。让人去接，路上多派些人护卫。”
　　“儿臣已经让人去安排了。”萧景辰顿了顿，“等皇婶到了，在宫里办个赏花宴，把京中适龄的闺秀都请来。到时候母后帮着相看相看，有合适的再说。”
　　许芷看了她一眼，知她还有话要说，便静静等着。
　　萧景辰端着茶盏，语气平淡：“人选不高不低最好。太高了，容易生事；太低了，又委屈了煜表弟。镇南王手握重兵，儿臣不能不防。世子妃的人选，既要让皇叔满意，又不能让他借此坐大。”
　　这话说得直白，暖阁里安静了一瞬。许芷叹了口气，没接话。楚灵云看着萧景辰的侧脸，见她说这话时神色如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心中微微一紧。
　　“就按你说的办。”许芷终究点了头，“等你皇婶到了，哀家来操持赏花宴的事。人选方面，哀家先把把关，到时候再给你过目。”
　　“有劳母后了。”萧景辰欠身。
　　从慈宁宫出来，萧景辰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些。楚灵云走在她身侧，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眉头微蹙，便轻声问：“在想什么？”
　　“在想煜表弟的婚事。”萧景辰没有隐瞒，“皇叔在南境经营多年，防得太明显，又容易伤了亲戚情分。给他选一个不高不低的世子妃，既全了情面，又不会让他借此联姻壮大势力——这是最好的办法。”
　　楚灵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做得很对。只是……”她顿了顿，“别太累了。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
　　萧景辰侧头看她，唇角微微扬起：“好。”
　　回到乾清宫，案上已经堆了厚厚一摞奏折。
　　萧景辰换了常服，坐到案前，先拿起兵部的折子。苏文从北平递来的军报，说大军已安顿妥当，防务部署完毕，正在加固城防、训练新兵。北境入春后平静无事，铁勒部暂无异动。许靖的折子也到了，西境局势平稳，南疆残部龟缩不出，陈远和王猛已分驻要隘，随时可以应对突发情况。
　　萧景辰提笔批了“阅”字，又添了几句嘱咐，无非是“不可懈怠”“随时报备”之类的话。批完边塞奏折，又拿起礼部的折子——春闱主考官的人选已经定下，翰林院掌院学士孙正言为正考，内阁学士李如松为副考。考场设在贡院，考具、号舍、巡视官员等一应事宜均已安排妥当。
　　“传旨给孙正言，让他务必秉公执考。今科春闱，朕要的是真才实学，不是那些只会写八股的文章。”萧景辰将折子递给高顺。
　　“是。”
　　再往下翻，是工部转呈的顾衍之的奏报。顾衍之的队伍已到扬州，在当地官员的陪同下，沿运河两岸实地勘测。他信中说，扬州至淮安段旧河道淤塞严重，若疏浚，费用不亚于开新渠；若开新渠，则需占用大量民田，补偿安置是个大问题。他已召集当地老河工反复商议，并请了几位民间懂水利的老人参与勘测，图纸预计一个月内可以完成初稿。
　　萧景辰看完，提笔批道：“实地勘测务必细致，勿求速成。图纸事关百年大计，一处差池，日后便是万民之灾。补偿方案需与户部会商，务使百姓不受其累。”
　　批完折子，天色已经暗了。萧景辰本想去凤仪宫陪楚灵云用晚膳，但案头还有几本折子没看完，便让高顺去传话，说自己晚些再过去。
　　高顺应了，又小心道：“陛下，午膳您就没怎么吃，晚膳可不能再凑合了。”
　　“知道了。”萧景辰头也不抬，“让御膳房送碗面来就行。”
　　面送来了，萧景辰一边吃一边看折子，吃完又继续批。批完折子，她又拿起从仁德年间翻出来的旧账册，一页一页地对着。江南几州的商税、茶税、盐税，数字在她脑子里打转，她试图从这些陈年旧账中找到税赋变化的规律，找到地方瞒报的蛛丝马迹。
　　这一看，就看到了半夜。
　　高顺进来换了好几次灯油，每次都要小声劝一句“陛下该歇了”，萧景辰每次都回一句“再看一会儿”，然后继续埋头在那些泛黄的纸页里。
　　直到子时三刻，她才终于合上账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时，脖子僵硬得几乎转不动，她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
　　夜风裹着料峭的春寒扑面而来，吹散了满室的沉闷。月色很好，清辉洒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光。远处隐约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什么时辰了？”她问。
　　高顺垂手道：“陛下，子时已过了。”
　　萧景辰沉默了一瞬，转身道：“去凤仪宫。”
　　凤仪宫的灯还亮着。
　　萧景辰进门时，楚灵云正靠在床头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萧景辰自知理亏，脱了大氅坐到床边，伸手去握她的手：“云儿，我回来了。”
　　楚灵云任她握着，也不抽回，也不回应，只是看着她。烛光下，萧景辰眼下青黑明显，面色也有些苍白，一看就是熬了大半夜的。
　　“吃饭了吗？”楚灵云终于开口。
　　“吃了。御膳房送的面。”
　　“吃的什么面？”
　　“鸡汤面。”萧景辰老老实实答，“还加了个荷包蛋。”
　　楚灵云这才脸色稍霁，抽回手，指了指床头的矮几：“让御膳房炖了盅莲子羹，还温着，喝了去沐浴。”
　　萧景辰端起莲子羹，一勺一勺喝着，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她喝完放下碗，凑过去想亲楚灵云的额头，被楚灵云伸手挡住。
　　“一身墨味儿，先去洗。”
　　萧景辰无奈，只好先去沐浴。等她回来时，楚灵云已经躺下了，给她留了外侧的位置。
　　萧景辰轻手轻脚地躺下，侧过身，伸手将楚灵云揽进怀里。楚灵云没挣，靠在她胸口，听着她沉稳的心跳。
　　“景辰。”
　　“嗯？”
　　“以后别看那么晚了。”楚灵云的声音很轻，带着倦意，“你又不是铁打的。”
　　萧景辰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好。”
　　“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楚灵云嘟囔了一句，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