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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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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帮他代笔,你可能不知道,在前线的军人总是需要家人的挂念的。”
当时前线正在鏖战,硝烟里,生死就是一眨眼的事儿。如果当时他在心里听到这里消息,根本没有资格悲伤。
廖尼亚怕他生气,听到这话终于心里石头落地。
“他们说,你是个画家。”德米特里转了话锋。
“是的。”
“雪,光,炉火……画得很美。”
“谢谢,我继承了母亲的天赋,不过……她也很早就离开了。”
有零星的雪飘起来,细细的,落在玻璃上就化了。
屋里的炉火还在燃烧,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我可能很快就要走,昨天接到一封军邮,我带领的队伍要转移战线。”
廖尼亚抬起头。
“我还会写信。”
“还寄这个地址。如果你愿意,可以回,写你自己的话。”
廖尼亚有些惊讶,犹豫着。
“我要去邮局送一份快信,先走了。”
德米特里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时,冷风夹着雪花扑进来。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还坐在小板凳上的廖尼亚。
廖尼亚点头。
德米特里走进雪地里,身后门轻轻关上。
炉火的烟从烟囱里缓缓升着。
晚上。
德米特里发现家里几乎没有食物。他翻遍了橱柜,只有半袋黑面粉、一点盐、几个干瘪的土豆。
他烧水煮了土豆,剥皮时烫了手指,但自己没什么感觉。
吃到一半,敲门声响起。
他打开门,廖尼亚站在门外,端着一个盖着布的碗。
“煮多了。”廖尼亚说,没有看他。
德米特里接过碗,揭开布。
红菜汤,还冒着热气,汤里浮着几块土豆和几大片腌肉。碗很烫,他端着站在门口,忘了请人进来。
廖尼亚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目光掠过墙上整齐的工具、桌上那半盘土豆、他没来得及收拾的行囊。
“德米特里少校,附近的商铺没有多少食物了,米沙的哥哥这几天在往镇子里送土豆和腌肉,虽然量很少。因为没有登记多塔托尔同志的名字,你家里很久没有新鲜食物了。”
“谢谢,我知道了。”
廖尼亚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德米特里说。
他把汤碗放在门边柜上,从行囊里摸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块部队发的压缩饼干。“这个你拿去,不是很新鲜,但能放。”
廖尼亚低头看着那个铁盒,德米特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不用。”廖尼亚说。
“收着,”德米特里顿了顿,“你也可以给那只来你窗边讨食的野猫。昨天我看见它了,瘦得只剩骨头。”
那只小黑猫前不久才来到乌斯季西瓦镇。
准确来讲,它原来待在外面,某天跟着偶尔来镇上卖报的帕沙一起过来的,廖尼亚猜它想找帕沙讨口食物。跟到廖尼亚家门口,廖尼亚给它开了半个腌肉罐头,炉火也暖和,于是小黑猫赖着不走了。
廖尼亚抬头,确实有点惊讶。
“你看到了。”
廖尼亚沉默片刻,接过铁盒:“谢谢。”
他走回隔壁那栋蓝窗框的小屋,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淡的脚印。德米特里站在门口看着,直到那扇门关上,屋里的油灯亮起来。
他端起汤碗,关上门。
汤很烫,盐放得少了些,但土豆炖得刚好。他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在门边。
炉火渐渐暗下去,他没有再添柴。
德米特里想着。
明天,他还会去敲那扇蓝漆的门。
后天,也许还能坐在板凳上,看那个人画画。
而更远的,他会坐上火车,回到前线,把一切写进信里。
然后寄回这里,寄给那个替他父亲代笔、替他母亲葬书的人。
1943.1.29
德米特里准备离开的早晨,天空放晴了。
廖尼亚早早起床,烤了面包,煮了鸡蛋,用篮子装好,送到铁匠铺。
德米特里已经收拾妥当,行李袋放在门边,军大衣搭在椅背上。他看到廖尼亚带来的早餐,愣了一下。
“我想你路上可能需要。”廖尼亚把篮子放在桌上。
“谢谢。”德米特里说,然后补充,“一起吃?”
他们坐在桌边,安静地吃早餐。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出光斑,灰尘在里面跳舞。
德米特里说:“铁匠铺暂时锁着,钥匙放在你那里。如果你需要用什么,随时可以进来。”
廖尼亚点点头。
“我会照看的。”
“还有信件……”
德米特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新的部队番号和地址。
“我们要继续转移。这个地址可能能收到信,也可能收不到。但如果你写了,我会尽量回信。”
廖尼亚接过纸条看了看,然后小心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我会写的。”
吃完早餐,德米特里穿上军大衣,戴上帽子。
在门口,他转过身,最后一次环顾这个屋子。目光扫过炉灶,工作台,墙上的工具,最后落在桌上那幅画——铁匠铺的炉火,出自廖尼亚·爱森之手。
“接下来的战争会比原来更艰难,如果我战死在……”
“你会回来的。”
廖尼亚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我会尽力。”德米特里看着他,说。
他们一起走到小镇边缘,那里有一条路通往火车站。雪被铲过了,露出下面冻硬的泥土。
几个早起的镇民向他们点头致意。
在岔路口,德米特里停下脚步。
“就到这里吧。”
廖尼亚也停下,他想说点什么。
保重,小心,活着回来。
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德米特里似乎明白他的沉默。他伸出手,廖尼亚犹豫了一下,握住了。那只手很大,粗糙,温暖,完全包裹住了廖尼亚的手。握手的力度很稳,时间恰到好处,不长不短,然后松开。
离开莫斯科后,廖尼亚第一次,对于别人的触碰感到的不是下意识害怕,而是安稳。
“谢谢你做的一切,”德米特里说,“为我父亲,也为我。”
“我......”廖尼亚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
“如果你回来,铁匠铺的炉火会一直是热的。”
德米特里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我会的。”
然后他转身,沿着路走向火车站。军大衣的背影在雪地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廖尼亚站在原地很久,手里还残留着握手的温度,那种坚定而短暂的触碰,和他记忆中的所有触碰都不同。
没有强迫,没有恐惧,只有平等的、尊重的接触。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温柔的。
廖尼亚走回铁匠铺,打开门,走进屋里。
炉火已经熄灭,但余温还在。
他坐在桌边,看着那幅画,画中的炉火永远燃烧,永远温暖。
然后他拿出纸和笔,开始写第一封真正属于自己的信:
“亲爱的德米特里,你今天离开时,雪又开始下了。我想象你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雪原,就像我一年前来到这里时一样。”
“铁匠铺很安静,我会照看它。等你回来时,炉火会是热的,就像这幅画里一样……”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的雪无声落下,覆盖了德米特里离开的足迹。
不过有些东西,廖尼亚想,是雪覆盖不了的,比如“我会回来”的承诺,比如在信纸上流动的字句。
写完信,他封好信封,贴上邮票。
明天他会去邮局寄出这封信,开始一段新的等待。
他走到画架前,开始作一幅新的画:雪中的道路,一个人影远去,背影坚定,还有一缕烟,从远处的烟囱里飘出的,微小却坚韧。
炉火的余温渐渐散去,屋里变冷了,但廖尼亚不觉得冷。
1943.2
信寄出后的等待,与从前完全不同。
过去,廖尼亚等待的是军绿色的信封,收信人是“彼得·波塔波夫”,他只是一个代读者。
现在,他等待的是寄给自己的信,信封上写着“廖尼亚·爱森,收”。
等待的第一周,廖尼亚每天都会去邮局。
邮差根纳季每次都先帮他找找,廖尼亚会先期待,然后得到“德米特里少校没有来信”这个消息后略微失望。
“别这么勤快,”第四次见到廖尼亚时,根纳季说,“信从前线来,快要两周,慢要一个月。”
廖尼亚点点头,但还是每天来。
这成了他新的仪式:早晨去学校教课,中午去邮局,下午画画,偶尔傍晚再去一次邮局。
日子在等待中被拉长。
1943.2.9
第二周的周三,根纳季叫住他。
“有你的。”
不是军绿色信封,而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乌斯季西瓦镇,廖尼亚·爱森收”。
字迹是廖尼亚十分熟悉的,德米特里的字。刚劲有力,每个字母都站得笔直。
廖尼亚接过信,谢过根纳季,没有当场拆开,而是快步走回家,关上门,在窗边的桌前坐下,才小心地拆开信封。
信纸是部队发的粗糙纸张,边缘有些破损。
“亲爱的廖尼亚·爱森。”开头这样写道,用了正式的全名。
“你的信我收到了。”
“我没有想到,你会在我离开的那一天就开始写信。”
信不长,德米特里描述了返回部队的旅程。
火车挤满了士兵和伤员,他们在某个中转站等了整整一天,夜里冷得睡不着,就围着火堆唱歌。
他提到新驻地的情况:“我们在森林边缘扎营,白桦树光秃秃的。这里的雪更深,但不如家乡的干净。”
信的结尾写道:“谢谢你答应照看铁匠铺,也谢谢你的画,挂在墙上的那些,我有时会想起来。在前线的寒冷中,想起有炉火在某个地方燃烧,这很重要。”
“请继续写信。”
“你的,德米特里。”
“你的”。
这个简单的所有格代词,在纸上显得那么有分量。
廖尼亚读了好几遍,才把信小心折好,放回信封。
下午,他开始写回信。笔尖在纸上犹豫了很久,才写下:“亲爱的德米特里……”
他描述了小镇这几天的变化。
这里开始融雪,屋檐下挂起了冰凌。
孩子们在街上滑冰,米沙摔得满身都是泥。
卖报纸的帕沙又来了几趟,廖尼亚通过几叠报纸时时关注着前线。
他提到铁匠铺:“我去打扫了一次,生了炉火,让屋子通通风。”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想写更多,写每天等待信件的焦虑,写的对前线的忧心。
但最后他只写:“春天似乎要来了,虽然还很远,但融雪总是第一步。”
小黑猫绕着他的脚踝,趴在他的脚背上,嘴里叼着一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廖尼亚搓了搓它的脑袋,说:“我下午要去寄信,你要跟我一起吗?”
小黑猫呼噜呼噜的,没发出叫声。
廖尼亚眯眼笑了一下。
信寄出后,等待重新开始。
但这次的等待不再那么焦虑,廖尼亚觉得,一种确定的连接已经建立。就像放风筝的人,虽然风筝藏进云里,但手中的线是实在的,能感觉到另一端的牵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