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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

  •   1943.3.6
      德米特里所在的部队在列宁格勒以北的森林里驻扎。
      春天来得比南方更晚,三月了,雪依然很深,踩上去雪会咔嚓响。
      掩体比之前的宽敞些,是用粗大的原木搭建的,上面覆着泥土和雪。里面有一张小桌,一盏煤油灯,还有他用弹药箱搭成的简陋书架,上面放着一个装信件的盒子。
      收到廖尼亚的第二封信时,他刚结束一次侦察任务回来。靴子湿透了,脚冻得发麻,手指也不听使唤。通讯员把信递给他时,他几乎握不住那薄薄的信封。
      煤油灯下,他拆开信。
      廖尼亚的字迹比在代笔时更自由,笔画之间有更多的连笔和起伏。
      “亲爱的,德米特里。”
      “今天镇上发生了件小事,一头奶牛跑出了集体农庄的牛圈,在街上散步。孩子们追着它跑,最后是米沙用一把干草把它引回去的。”
      德米特里读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灰扑扑的小镇街道,一头黑白相间的奶牛慢悠悠走着,孩子们兴奋地叫嚷,而廖尼亚站在某个窗前或门廊下安静地看着,然后把这一刻变成文字,寄给遥远的他。
      信继续描述小镇的生活。
      学校恢复了上课,孩子们画了春天的画;米沙的哥哥安德烈给镇上送了几大箱甜菜;铁匠铺的屋顶有片瓦松动了,廖尼亚是自己爬上去修好的。
      廖尼亚写道。
      “小黑猫也爱吃甜菜,我第一次知道它竟然吃素。”
      德米特里放下信,借着煤油灯的光开始写回信。
      这次他写得比以往长。
      “亲爱的廖尼亚。”
      他写道:“你描述的趣事是在战壕里难得的礼物。”
      “我们这里也有动物,不是奶牛,是狼,夜里能听到它们的嚎叫,白天有时能看到它们在森林边缘活动,瘦骨嶙峋,和我们一样在求生。”
      他还描述了最近的行动。
      一次对德军补给线的袭扰,他们潜伏了两天一夜,雪水渗进衣服,冷得牙齿打颤。值得庆幸的是,行动成功了,炸毁了三辆卡车。
      “你信里说的‘融雪总是第一步’。是的,无论冬天多长,春天总会来。就像无论这场战争多残酷,总会结束,而我,要活到和平的那一天。”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想说的话还有很多,但有些话不能说,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把信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幅简单的素描:森林,雪地,远处营地的篝火。在篝火旁,他画了一个微小的人影,看着火焰。
      在素描下面,他写了一句:“有时在篝火旁,我会想起铁匠铺的炉火。两者都是火,但一个是为了毁灭,一个是为了创造。”
      信寄出前,他犹豫了一下,在信的最后补了几句,然后在信封里加了一样东西:一颗磨光的子弹壳,顶部被他钻了个小孔,可以当哨子吹。这是他空闲时做的小玩意儿,没什么用,但好看,黄铜弹壳在火光下会闪闪发亮。

      1943.3.10
      廖尼亚收到信和子弹壳时,正在画一幅融雪的水彩画。
      屋檐下的冰凌,透明中带着淡淡的蓝绿色。
      他先读了信。
      “这枚哨子是我用子弹壳做的,做工不太精细,送给你留个纪念。”
      廖尼亚将子弹壳哨子拿起来掂了掂。
      黄铜已经被摩挲得很光滑,表面有细微的划痕。顶部的孔很小,边缘打磨得很圆润。
      他尝试吹了一下,哨子的声音很清亮。
      小黑猫突然被哨子叫醒,左右看看发现没什么事,于是又倒头趴在了廖尼亚脚背上。
      廖尼亚眼里亮出一点光。
      他握着哨子,继续读。
      炉火的光慢慢窜着,照着信纸上的字。
      读到“我要活到和平的那一天”,廖尼亚心里颤了一下。这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他读完信,把子弹壳挂在窗边,用一根细绳系着。阳光照进来时,黄铜反射出温暖的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回信时,廖尼亚画了一幅水彩作为回礼。
      窗边的子弹壳,细绳,墙上晃动的光斑。在画的下方,他写道:“你送的哨子挂在窗边,它让我想起一句话:‘把枪管弯成笛子’。即使是最坚硬的金属,也可以被改造成歌唱的工具。”
      他继续描述过去的冬天:“我从前害怕冬天,因为寒冷会让一切变得清晰,伤痕、记忆、孤独。但今年的冬天不一样,也许是因为有信在来去。”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害怕冬天,为什么伤痕和记忆在寒冷中更清晰。但德米特里应该能从字里行间读出些什么。
      一个有过伤痛过去的人,正在慢慢愈合。

      1943.4.2
      信寄出三周后,廖尼亚收到了回信。这次的信封比以往厚些。
      “亲爱的廖尼亚,”德米特里写道,“你的画我收到了,夹在野战地图里。我的战友们传看了,都说画得很美。”
      “不是奉承,是真的。”
      “在前线,美是稀缺品,你的画让我们想起了美还存在。”
      “等战争结束后,我想看你从不同视角画的世界,想看你办一次画展,整个画廊都是你的画。”
      廖尼亚读到这里,脸颊微微发烫。不是骄傲,而是一种被看见、被珍视的羞涩。
      信的第二页,德米特里写了一件特别的事。
      “上次任务中,我们救了一个被困在废墟里的老人。七十多岁,他不肯离开自己的房子,即使房子已经被炸掉了一半。我们把他背出来时,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相册。在临时救护所,他给我看那些照片,有年轻时的他,有妻子,有孩子。他说:‘记忆是唯一炸不毁的东西。’”
      “廖尼亚,这让我想起你。你通过信件,通过画,在保存我父亲的记忆、小镇的记忆,还有那些微小而珍贵的瞬间,走失的奶牛,屋檐的冰凌,窗边的子弹壳。”
      “你在做一件重要的事,证明即使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仍然有人在意美,在意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生活细节。”
      廖尼亚读着这些字,突然将信纸贴在鼻尖,挡住了自己半张脸。
      他心里有一点轻盈的骄傲和害羞。
      德米特里看懂了他,不仅看懂了他在做什么,更看懂了为什么这么做。这种理解,比任何赞美都要珍贵。
      信的结尾,德米特里写了一段让廖尼亚心跳加速的话: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你记不记得,我们在墓园相遇时,我问你了一句话,是‘我们见过吗’。”
      “我记得我们在哪里见过,前年秋天,列宾美术学院。”
      “在列宁格勒还没被完全包围时,我见到一个年轻的金发画家坐在学院里的湖边画画。他应该是本校的学生,我在他身后站了几分钟,他没有发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没有打扰他,没有询问他的名字。”
      “我被他的专注深深吸引着,我爱上了他安静的侧脸,或者说我爱上了他,即使那时他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刚回家时,我的心情沉浸在父亲过世的茫然中,不能坦然地告诉你。”
      “现在我可以把这些写在信里,我想告诉你,那个画家就是你。”
      廖尼亚读到这里,呼吸停住了。
      那个人不是自己。
      前年秋天,他不在列宁格勒,而是被父亲谢尔盖耶维奇·沃尔任锁在林中别墅里。他那时在黑暗的房间里惊恐地乱涂乱画,划烂了好多本速写薄。
      他知道那个坦荡荡地坐在列宾学院的湖边画画的人不可能是他。
      廖尼亚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带着欣喜,和被错认的轻微不安。
      廖尼亚放下信纸,用双手捂住脸。手指冰凉,脸颊却微微发烫。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口上挣扎。
      几分钟后,他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
      廖尼亚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纸,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亲爱的德米特里。”
      他继续写,写小镇的春天、孩子们画的野花、铁匠铺里新发现的鸟巢。
      在信的第二页,他写道:
      “关于你提到的那年秋天,那个在湖边画画的人。那是一个美丽的画面,我很荣幸能出现在你的记忆里,与那样的画面产生连接。”
      写到这里,廖尼亚停下笔,读了一遍。他没有直接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重点放在了情感的真实性和连接的意义上。
      他想守护德米特里珍视的记忆,也想尊重事实的边界。
      信的结尾,他写道:
      “你信里说,等战争结束后,想看看我从不同视角画出的世界。我想告诉你,我已经在准备了。铁匠铺的墙上挂满了画,融雪,归鸟,春天的一切景色。”
      “候鸟都回来了,巢里的雏鸟开始学飞。虽然很快它们就会离开,但明年还会回来。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离开是为了归来,等待是为了重逢。”
      “我在等待那一天,等苏维埃的战士们平安归来。”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
      在封口前,他从速写簿上撕下一幅素描,画的是一只鸟展翅的瞬间,线条简洁而有力。他把它夹在信纸里,没有写任何说明。
      寄出信后,廖尼亚走到铁匠铺,打开门。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廖尼亚在桌边坐下。
      他想,也许所有的连接都始于某种误认。
      误以为某种感觉是爱情,误以为某个瞬间会永恒。
      但正是在这些误认中,真实的情感生长起来,像种子误入石缝,却开出意想不到的花。
      窗外的燕子在啁啾,雏鸟在巢中发出细弱的叫声。仲春的天气温暖起来,战争还在继续,信还在路上。
      而廖尼亚知道,无论德米特里是否接受那个“美丽的误会”,他们的连接已经建立,在纸上,在画中。这连接不是基于某一年秋天,而是基于无数个现在的瞬间。
      读信的瞬间,回信的瞬间,想起对方的瞬间。
      这就够了。
      燕子落在铁匠铺屋檐下,廖尼亚看着它给雏鸟喂食,眼里泛起笑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chapter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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