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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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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尼亚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军大衣的高大身影从白桦林间走来。他提着一个帆布行李袋,走得缓慢而坚定。
廖尼亚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他知道这是谁,尽管从未真正见过。
这一刻终究来了。
那人走近,在距离墓碑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他看到了廖尼亚,微微点头,然后目光转向墓碑。
脸上平静得看不出表情。
德米特里·多塔托尔少校向前走了几步,单膝跪在雪地里,伸手轻轻拂去墓碑顶上的新雪。
然后他站起身,转向廖尼亚。
他们的目光第一次真正相遇。
廖尼亚对上了了照片里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惊讶、疲惫、悲痛,还有一丝廖尼亚无法解读的情绪。
“我是德米特里·多塔托尔,”男人的声音比廖尼亚想象中更低沉,“彼得·多塔托尔的儿子。”
廖尼亚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德米特里又看了看墓碑,最后目光回到廖尼亚身上。
“你是我父亲的……邻居?”
“是的,”廖尼亚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廖尼亚·爱森,我住在隔壁。”
一阵沉默。
德米特里重新看向墓碑,轻声说:“他什么时候……”
“十月,”廖尼亚回答,“入秋的时候。”
又一阵沉默,更长。
“他最后……”德米特里没有说完。
“没有痛苦,他睡过去了。”
廖尼亚其实不知道老人是否痛苦,他是在睡眠中离去的,没有挣扎,没有呼喊,就像他一生中大多数时候那样,安静地承担,安静地离开。
可他想不到更好的说辞。
德米特里点了点头。
“我收到了他的最后一封信,”他说,“他说在等雪。”
廖尼亚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他写的信,他的字,他的话。
是的,我们都在等雪。
德米特里转过头,再次看向廖尼亚。这次他的目光更专注,像在仔细辨认什么。
“我们见过吗?”他突然问。
廖尼亚愣住了。
“什么?”
“你的脸……我觉得有些熟悉。”
廖尼亚皱眉。
“或许,但……我想没有,我从莫斯科来。”
德米特里继续看着他,眼神中有困惑。他蹩着眉,然后点点头:“抱歉,可能我记错了。”
他重新提起行李袋。
“我得……我得去家里看看。”德米特里说。
“钥匙在门框上面,你父亲习惯放的地方。”
“好,”德米特里说,“谢谢。”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知道这条路,每一寸都刻在记忆里。
从墓地往西一百米,经过一棵被雷劈过半边的老橡树,再穿过小片矮灌木,就能看见铁匠铺的烟囱。
他走着,身后没有脚步声跟来。
德米特里走出白桦林,停了一下回头看。廖尼亚还站在原地。
廖尼亚没有看他,只是低头对着那座石碑不知在想什么。
德米特里转回头,继续走。
风吹过白桦林,抖落树枝上的积雪,纷纷扬扬,像另一场新雪。
他看见了铁匠铺的屋顶,烟囱,还有那扇门。
德米特里在门框上摸索,果然有一把铁钥匙。
钥匙转动时发出熟悉的声响,门开了。
屋里很冷,比较整洁,这几天应该有人打扫。
薄薄的灰尘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中飞舞。工作台上摊着半成型的马蹄铁,炉膛里的灰烬已经冷透,墙上的工具也挂在原位。
德米特里把行李袋放在地上,走到炉灶前,灰烬里还有几块没燃尽的木柴。
上一次见到父亲是五年前。
二十七岁那年他本想着休个长假陪陪老人,谁料法西斯的战火烧到了苏维埃边境,他被调去前线,临走前只给老多塔托尔留了一封信。
后来他们能只靠着书信来往。
他生起火,屋里亮堂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脚步声在门前停下,停留几秒,然后慢慢走远了。
德米特里没有起身,他知道那是谁。
1943.1.21
镇公所里,谢尔盖·彼得罗维奇正在烤火。他看到来访的德米特里,从抽屉里翻出登记簿。
“德米特里·多塔托尔少校,”镇长说,“镇上的人帮您的父亲立了碑,不过镇上条件简陋,没能立个像样的。您要不要给您父亲重新立个碑?”
“不用了,这样就好。等打完仗,回来再修缮一下。”
“好的。”他顿了顿,“你父亲的那些信,你收到了吧?”
德米特里点头。
“最后几个月他眼睛坏了,是隔壁那位小同志帮他读信、写信。他叫廖尼亚·爱森,你见到他了吗?”
“是的。”德米特里说。
“您父亲和他关系不错,很信任他。”
“后来老人下葬的时候,廖尼亚把那边书也放进了棺材。”
镇长和他聊了一会儿。
大多都是父亲这几年的事,还有廖尼亚这个邻居。
走出镇公所,他眯起眼睛。
邮局门口站着两个人。
廖尼亚正和邮差根纳季说话。他穿着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隔着一条小街,德米特里只能看清他的侧脸。
根纳季下巴抬了抬,指着德米特里这边。廖尼亚转过头,两人目光再次相遇。
停留了两秒,然后廖尼亚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邮局。
德米特里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1943.1.22
早上,德米特里听到了门外的动静。
在战场上警觉惯了,这些微小的声音他都能听的很清。
廖尼亚的手悬在空中,他想敲门。指骨刚碰上门板,门就开了,廖尼亚有些惊讶。
德米特里打开门。
廖尼亚怔住,然后把钢笔递过来:“你父亲的,他让我帮他写信的时候一直用这支笔,最后那次我用完忘了还。”
德米特里接过那只黄铜色钢笔。他记得这支笔,父亲用了几十年,从他记事起就在书桌上。
“你进来吧。”德米特里侧身让开,“外面冷。”
廖尼亚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被邀请。但他还是迈过门槛,走进屋子里。
“屋子,是你收拾的吗?”德米特里说。
“嗯。”
廖尼亚轻声说:“我每天都会来坐一会儿,生点火,擦擦灰。不做点什么……总觉得他在那边还会冷。”
“谢谢。”
德米特里把钢笔放在桌上,又添了两块木柴。
炉火重新旺起来。
“你坐吧。”德米特里指了指板凳。
德米特里有着令人敬畏的气场,廖尼亚不自觉就会按照他的要求做,甚至忘了自己有拒绝的自由。
廖尼亚坐下,坐姿有些拘谨,背挺得很直。
“你葬他的时候,”德米特里开口,声音有些低,“放了一本书。”
“你……知道?”
“镇长告诉我了,那本《石榴石手镯》。”
“库普林的《石榴石手镯》,多塔托尔同志一直放在床头,书页都翻旧了,虽然我从来没见他读过,但他一直带在身边。”
德米特里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我母亲的。”
廖尼亚眨眨眼。
“我母亲很喜欢那本书,”德米特里继续说,声音很平静,“说过很多遍,那是她读过最干净的爱情。她去世后,那本书就一直在我父亲床头。”
廖尼亚没有插话,安静听着。
德米特里的目光落在炉火上:“她从小喜欢读书,以前我姥爷开杂货铺,杂货铺旁边就有个旧书摊,她每天去蹭着看。后来摊主认识她了,有新书就给她留一本。”
“我父亲第一次见到她,就是在那个书摊,他们在抢最后一本诗集,不过后来那个书摊被炸毁了,一战的时候,那时候还没有苏维埃。”
德米特里没往下说,廖尼亚接着他的话问:“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德米特里想了想。
“安静,耐心。她走后,父亲也变得沉默寡言,好像母亲走的时候,也带走了他半个魂。”
炉火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抱歉和你说了这么多不相关的。”德米特里说,“总之,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