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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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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10.15
德米特里的信还在来。
这天,廖尼亚从邮差根纳季手中接过熟悉的军绿色信封,手微微发抖。
这是老多塔托尔去世后收到的第一封信。
他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拆开信封。
信不长,语气比往常轻快许多。
“亲爱的父亲,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我们昨天打退了一次德军的进攻,守住了阵地,连长说可能要给我授奖。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活着,还能写信……”
廖尼亚读着信,想象着德米特里写这些字时的样子:坐在战壕或掩体里,膝盖上垫着木板,借着煤油灯的光写字。他不知道父亲已经不在,不知道这封信会被一个陌生人拆开,被一双与他素未谋面的眼睛阅读。
然后廖尼亚找到钢笔和信纸,思索一会儿开始动笔写回复。
“请问有人吗?”细小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
声音的主人是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他把门推出一些缝。
廖尼亚抬起头,门缝里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小脸,眼睛在屋内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大。
孩童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廖尼亚的思绪,廖尼亚用速写簿压好信纸。
“请进,有什么事吗?”
男孩推开门进来,肩膀上挎着一个破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报纸。他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目光先被吸引在墙上那些画上,然后才看向廖尼亚。
廖尼亚在门缝里看见一张冻得通红的小脸,眼睛在屋内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大。
“先生,您要买报纸吗?今天的《真理报》。”男孩从包里抽出一份,动作有些笨拙,“有前线消息。”
前线。
廖尼亚心轻轻一紧,朝他招手:“你进来吧,炉火边暖和。”
男孩犹豫着走近,把报纸递给他。廖尼亚接过,没有立刻看,而是先倒了杯热茶。男孩用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被簿子压着的信纸。
“您在写信吗?”
“嗯,给一个在前线的人。”
“我爸爸妈妈也在前线,”男孩说,眼睛突然一亮,“那个地方叫明斯克。”
廖尼亚的手顿了顿。
明斯克,在他来到乌斯季西瓦镇之前,在去年夏天,那个地方就已经沦陷了。
廖尼亚没有说,只是看着这个孩子。他裹着补丁摞补丁的外套,但眼睛清澈明亮,像雪地里的玻璃珠。
“你叫什么名字?”
“帕维尔,大家都叫我帕沙。”
“帕沙,”廖尼亚重复这个名字,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这是米沙上次送来的,“给你。”
帕沙的眼睛亮了,小心地剥开糖纸,把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出一小块。
廖尼亚这才翻开报纸。
第二版有前线战报,他快速扫过那些地名和部队番号,寻找熟悉的信息。德米特里上次来信说他们团在列宁格勒北郊休整,但战事瞬息万变。
“先生?”帕沙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要买吗?五戈比一份。”
“买。”廖尼亚掏出钱,“你每天都卖报吗?”
“是的先生。从火车站那边的报刊亭拿,维克托叔叔说,如果我每天能卖出二十份,就请我吃晚饭。”帕沙说着,脸上闪过一点光。
廖尼亚看着手里这份报纸,又转向男孩期待又克制的表情。
“那我买二十份吧。”
帕沙愣住了。
“二、二十份?”
“嗯。”
男孩摇头,很坚决:“不行,先生。如果您买了二十份,其他人就买不到了。”
廖尼亚愣了愣。
“那,”他想了想,“我买十份,我要和朋友一起看。”
“真的吗?您有这么多朋友?”
“有一些。”廖尼亚想起邮递员根纳季,想起镇长,想起偶尔来串门的邻居,“他们都会想看的。”
帕沙高兴地数出十份报纸,廖尼亚付了钱,然后捧着报纸放在桌上。
“我要继续去卖报纸了!”帕沙离开前说,走到门口又回头,“谢谢您的糖,先生。”
“再见,帕沙。”
帕沙踮着小步子走了,廖尼亚随意地翻了翻报纸。
第一栏目是近期战况,报道了巴甫洛夫大楼事件,巴甫洛夫中士率领的一小群士兵在一座临河的四层公寓楼内坚守了58天,击退德军数次进攻。报纸将它描述为“斯大林格勒的堡垒”。
第二栏目是诗歌艺术,刊登了康斯坦丁·西蒙诺夫的诗歌《等着我》——“等着我,我会回来的,只是你要苦苦地等待。”
廖尼亚叹了口气,将这沓黑白报纸摞到书架上,然后回到桌前,把速写簿放到一边,继续写回信。
他用了老人的语气,但加入了更多细节:“德米特里,很高兴听到你好消息。”
“授奖是荣誉,但活着回来才是最大的奖赏。”
“镇子里下了霜,白桦树的叶子一夜之间全黄了。”
“今天遇到一个卖报的孩子,看上去只有十岁大,他的父母生死未卜……”
廖尼亚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照顾好自己,别冒险。
”
1942.10.29
前线又来信了,在这天清晨。
这次的信有些不同,字迹更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亲爱的父亲,我们要转移阵地了,去北边一点的地方。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通信不便,但我会尽量写信。别担心,这是常规调动。”
廖尼亚将信纸装进帆布包带到学校,准备写好后下班带去邮局。
下午,还没到放学的时间,是体育课,米沙突然朝学校门口大喊了一声。
“安德烈!”
廖尼亚坐在学校的长椅上,双手缩在口袋里,安静地瞧着孩子们玩耍。听见米沙嚎的一嗓子,顺势朝门口望了过去。
安德烈抱着一个大筐走进学校,他把大筐放在台阶边上,大概离廖尼亚只有十米距离。
米沙小步跑到安德烈身边,兴奋地问:“安德烈,你怎么来啦?”
安德烈说:“我来给学校送农庄多余的土豆。顺便想……问你的廖尼亚老师一些事儿。”
米沙一副神气的样子:“什么事?我可以帮你问!”
“不行哦,这是大人的事。”安德烈朝他摆手表示拒绝。
廖尼亚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从椅子上起来,走到安德烈身前。
“有什么事吗?”
安德烈深吸一口气,决定直率一点:“廖尼亚,你……“
廖尼亚看着他的一副犹豫的样子,皱皱眉。
“你有对象吗?”
廖尼亚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惊讶,但没有被冒犯的神情:“没有。”
“那……有没有恋爱的打算?”
“没有,”廖尼亚表情没什么起伏,“我现在不想恋爱。”
“为什么?”安德烈追问,然后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越界了,“抱歉,你不用回答。”
廖尼亚摇头表示没关系。
“我只是需要专注其他事情,比如画画,教学,生活。”
安德烈感到一阵失望,但不打算放弃。他见过镇上那些男人看廖尼亚那种十分感兴趣的眼神。但廖尼亚总是保持距离。
“如果你改变主意,”安德烈说,尽量让语气轻松,“我是个不错的选择。我工作稳定,身体健康,不酗酒,而且我很喜欢你的画。米沙给我看过他带回家的那些,真的很美。”
廖尼亚微微笑了,虽然有些疏离感。
“谢谢,但我真的没有这个打算。”
安德烈和他告别,一脚迈上了那辆卡车,往镇子外面的方向驶去。
放学后,廖尼亚把封好的信送去邮局。
信里写了这些:
“知道了,你自己小心。冬天来了,我准备了足够的木柴,铁匠铺的炉子也修好了,暖和得很。”
“米沙的哥哥来给学校送来了土豆,食堂仓库里终于有了充足的食物。”
“镇上最近安静,大家都在等雪。”
递出前,他犹豫了一会儿,在信末加了一行:“我也在等雪。”
1942.11.26
雪终于来了。
不是突然的暴风雪,而是细细的、绵密的雪,从早晨下到黄昏。
根纳季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来送信,廖尼亚去邮局询问,但没有任何来自列宁格勒前线的信件,他有些担心。
1942.12
十二月中旬,一封皱巴巴、沾着泥点的信终于到达。邮差根纳季说这封信绕了很远的路,因为原来的部队转移了。
廖尼亚跑回家,拆开信封。
“亲爱的父亲。”信的开头很平静。
“抱歉这么久没写信。我们被调往一个更重要的阵地,那里通信困难,但现在稳定下来了,信应该能正常寄出。您身体怎么样,冬天到了,铁匠铺的炉子够暖和吗?”
信继续写了一些前线见闻,但廖尼亚能读出字里行间的疲惫。
“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寄到家里,我大概算了算,也许快要过年,也许已经在年后。”
信的结尾处,德米特里写道:“北线的战事终于平息,我们被调回总部等下一步指示。或许在一月份有机会休假,我会回家几天,虽然赶不上一起过年。很久没看到您了,我很想您。”
回家。
这两个字在廖尼亚的脑海中回荡。
他立刻开始算:现在是十二月中,最多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后,德米特里会站在这里,在这个小镇,发现父亲已经去世,发现那些信都是另一个人写的。
廖尼亚有点慌。
他该怎么做?
提前写信说明真相?
但那太残忍,在信里告诉一个人他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还是等德米特里回来,当面告诉他?
但那会更残忍,让他满怀期待地归来,却只看到一座坟墓。
最后,廖尼亚做了最怯懦也最艰难的决定:什么都不说。
他继续以老人的名义回信,从“新年快乐”开头,再祝贺北线的胜利,写下小镇的冬日景象,以及孩子们的趣事。
信寄出后,廖尼亚开始失眠。
他整夜整夜地醒着,听着风雪敲打窗户,想象德米特里归来的场景。
他们会如何相遇?
德米特里会说什么?
自己该如何解释?
为了分散注意力,他投入到绘画中。画了很多东西,画孩子们在雪地玩耍,画老妇人在邮局寄信……
他画得很细致,很专注,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暂停,让一月不会到来。
1943.1
时间没有理会他的愿望。
一月初,雪下得更大了,压断了很多枝杈,小镇几乎与世隔绝。
学校停课,商店物资短缺,人们都在家里围着炉子等待冬天过去。
邮差根纳季没有给他送信,廖尼亚偶尔去趟邮局,前线真的没有再来信了。
也许德米特里的休假申请刚刚被批准,也许他正在某列火车上,穿过西伯利亚雪原,朝这个方向来。
1943.1.20
早晨,雪停了。
天空呈现出罕见的清澈蓝色,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廖尼亚决定去老人墓前清理积雪,放一小束松枝。
墓地在小镇东边的小山丘上,周围是白桦林。廖尼亚踩着厚厚的雪走过去,每一步都陷到膝盖。
他发现墓前已经有人来过,可能是镇长或别的邻居,积雪被清扫过,墓碑上放了几簇矢车菊。
廖尼亚放下带来的松枝,站在墓前。
他不说话,只是站着,看着墓碑上的名字。
彼得·伊万诺维奇·多塔托尔,1879~1942。
简单的碑文,没有称号,没有颂词,就像老人本人一样朴实。
他站了大约十分钟,正准备离开时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正沿着小径走来,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