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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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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4.26
铁匠铺的煤油灯刚刚点上,廖尼亚就摊开了信纸。老多塔托尔坐在对面,手搁在膝上,盯着那个信封。
这封信比往常厚,牛皮纸封口处盖着军邮的三角戳,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廖尼亚用小刀裁开封口,抽出信纸时一张照片滑了出来,飘飘忽忽落在桌上。老多塔托尔捡起来,凑到灯下眯着眼看了很久,然后递过来。
那是一张两寸的黑白照,有些折痕和污渍,但图像还算清晰:一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站在一门野战炮旁,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炮管上,戴着红军军官的船形帽,帽檐下的眼睛直视镜头,眼神里有一种克制住的疲惫,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算不上微笑的弧度。
廖尼亚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出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不是因为那张他见过一次的十九岁照片,而是别的什么。
“德米特里,”老波塔波夫的声音沙哑,“他瘦了。”
廖尼亚仔细看照片。确实,比铁盒里那张十九岁照片瘦削得多。
不过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像深色的燧石,在褪色的照片里闪着微光。
“他真的很像您。”廖尼亚说。
老人摇头,目光长久地停在照片上:“他比我年轻时英俊。”
廖尼亚开始读信。信很长,德米特里用半页纸描写列宁格勒郊外森林里春天的景象,说白桦树生了新芽,那种嫩绿色在前线的灰褐色背景中很不真实,像另一个世界投来的影子。
读到这句话时廖尼亚顿了顿。
他自己上星期在小镇边缘画过同样的白桦,嫩绿点在深褐的枝条上,像一点新生的希望,微小脆弱却固执地存在着。
信的后半部分提到照片的来历,说是连队的随军记者拍的,说要寄给家人,就想让父亲看看他现在什么样,还特意叮嘱照片比真人显得憔悴,别担心。
读完信,廖尼亚按照惯例铺开信纸准备回信。
老多塔托尔口述得很慢:“告诉他,照片收到了。是瘦了,但精神看着还好。家里一切都好,春天来得晚,但总算来了,铁匠铺接了新活,修拖拉机的零件。”
廖尼亚写下这些字句,笔尖在“照片收到了”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他想加一句什么,关于那种奇怪的熟悉感,但终究没有。
信写完后老人照例付了邮费,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突然转过身来,说照片你想留着看的话可以明天再还我。
廖尼亚愣了一下。
“不用,这是您的——”
“明天。”老人重复,然后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廖尼亚一个人,煤油灯的光在墙上跳动。他重新拿起照片凑近灯光仔细看。
照片上的男人站姿有些随意,但肩膀挺直,是军人的姿态。背景是模糊的树林和帐篷,远处还能看见另一门炮的轮廓。
翻到照片背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
给父亲,1942年4月,列宁格勒前线。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迹,触感粗糙。然后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煤油灯火从不同角度观察,仿佛这样就能看穿纸面,看到那个在列宁格勒郊外的真实的人,看到他如何站立如何呼吸。
晚上廖尼亚没有画画。
他坐在窗边手里握着照片,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小镇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还有隔壁铁匠铺里老人咳嗽的声音。
1942.6.2
天气暖得让人想打瞌睡。
廖尼亚在学校给孩子们上完美术课,正在收拾颜料盘,米沙兴冲冲地跑过来说明天他哥哥要来接他回乡下过周末,但是哥哥要从镇子外面来,会来得晚,希望老师能在学校里陪他一会儿。
廖尼亚朝他眯眼笑,说“好啊”。
太阳西偏到地平线时温度降下来,开始吹起凉风。
廖尼亚和米沙坐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看远处田野里的草被风吹得一浪一浪的。
“呼呼呼——”
一辆卡车停在学校对面的空地上,刹车声尖锐刺耳。卡车引擎盖半开着,显然一路开得不太顺。
驾驶室里跳下来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车后就掀开引擎盖往里探头探脑。
米沙立刻跳起来喊“安德烈!”,然后拽着廖尼亚的袖子往那边跑。
安德烈正埋头检查发动机,听见喊声抬起头来,一眼看见米沙迈着欢快的小步子朝他跑来,身后跟着一个慢步走出来的年轻男人。
廖尼亚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夕阳照着他浅金色的头发,柔和得像教堂壁画上的人物。
“你是……”
“你好,我是廖尼亚·爱森,米沙的美术老师。”
安德烈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顺手扯过挂在车头的抹布,迅速擦去手上的油渍,向他伸出手。
“安德烈·斯米尔诺夫。米沙常常提起你,说你是最好的老师。”
廖尼亚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犹豫了大约两秒钟才握上去。
他的手指纤细而有力,指尖沾着没来得及洗干净的赭石色颜料,握手的时间很短,几乎是刚触碰就松开。
“廖尼亚·爱森,米沙的美术老师。”他微微笑着,“米沙很有天赋,今天他画了向日葵,我把它贴在教室墙上了。”
米沙立刻骄傲地挺起胸。
“听镇上的人说,学校的新老师是个画家。”安德烈努力找话题,“所以,你就是那个画家?”
安德烈不知道自己打断了廖尼亚告别的想法,廖尼亚只好把刚准备说出口的“我要先走了”咽回去,不过谈论“画家”“艺术”这类话题,他通常十分乐意。
“算是,”廖尼亚说,“我教孩子们画画,自己也画一些。”
“你最近在画什么呢?”
“画夏天的矢车菊,蓝紫色的小野花开得很旺。”
安德烈点点头,虽然他对艺术一窍不通。他想继续交谈,但米沙已经爬上副驾驶座:“安德烈!我们走吧,奶奶在等我们。”
廖尼亚顺势朝安德烈礼貌地点点头,说:“路上小心。”然后转身离开。
卡车开动时安德烈从后视镜里看他的背影。
浅灰色衬衫在暮色里走远,走过学校的木栅栏,然后拐进小巷里看不见了。
1942.8
夏末秋初时,老多塔托尔的咳嗽加重了。
从铁匠铺走回家不到两百米,老人需要中途休息两次,靠在篱笆上喘息。每次廖尼亚来代笔写信时,老人的手指会不受控制地颤抖,廖尼亚得等他平静下来才能继续写。
“多塔托尔同志,我可以帮您找医生。”廖尼亚忍不住说。
老人刚咳完一阵,脸憋得发红,摆摆手说医生治不了老。
“至少可以开点药。”
“前不久开了药,够吃小半年。”老人说着从抽屉里掏出几盒药片,倒水喝了几粒,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费力的事。
廖尼亚皱皱眉,不知道该说什么。
德米特里的信继续寄来。
最近的一封信里他提到:“您的肺炎怎样了?”回信时廖尼亚犹豫了一下,还是以老人的名义写道:开了药,好多了。秋天到了,铁匠铺的活少些,正好休息。
这不是完全的谎言,也不是完全的真相。写这些字时廖尼亚感到一种奇怪的愧疚,既是为隐瞒老人的病情,也是为自己在信中越来越明显的存在。
最近几封信里,他无意识地在描述小镇变化时加入自己的观察。
溪边的柳树开始落叶了,叶子落进水里像小小的船。米沙的父亲寄来了勋章,孩子戴着它来上学,走路都挺得特别直。
这些细节老人从不会主动提及,但廖尼亚写下来时老人只是听着,不反对也不赞同,默许了这种温柔的越界。
这几天偶尔有医生进出铁匠铺,廖尼亚稍微放宽了心,看来老多塔托尔也没有真的搁置自己的身体。
1942.9.3
廖尼亚发现铁匠铺一整天没开门。
这不是第一次,老人的身体时好时坏,常常闭门谢客。但这次他感到莫名的不安,那种不安像蚂蚁一样从心底爬上来,怎么赶都赶不走。
于是黄昏时分他敲响了隔壁的门。
没有回应。
他等了等又敲一次,然后轻轻推门。
门没锁。
屋里很暗,煤油灯没有点。廖尼亚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才看见老人躺在床上,盖着厚毯子,眼睛闭着。
“多塔托尔同志?”廖尼亚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但老人胸口的毯子有轻微的起伏,呼吸很粗重而不规则,带着痰音。
廖尼亚走近些。老人的脸在暮色中显得苍白,皱纹更深,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枕边那本《石榴石手镯》静静地躺在那儿,陪着他。
“我去叫医生。”廖尼亚转身要走,一只手从毯子下伸出来,轻轻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弱,但他立刻停住了。
“不用。”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坐下。”
廖尼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老人的手松开了,放回毯子下。
“德米特里……”老人说,眼睛依然闭着。
“要写信吗?我去拿信纸……”
“不,等他回来……告诉他……”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廖尼亚扶起老人帮他拍背,咳嗽平息后喂他喝了点水,重新躺下。
“告诉他什么?”廖尼亚轻声问。
但老人已经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廖尼亚在床边坐了许久,直到夜色完全降临,才起身点了煤油灯,煮了一壶茶,放在老人床头的凳子上。
离开前他注意到桌上摊开的铁盒,里面是所有的来信,按时间顺序叠放整齐,最上面是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德米特里·多塔托尔少校,在昏黄灯光下看着这个房间,看着他沉睡的父亲。
1942.9.27
老人去世那天,是在九月最后一个星期。
早晨,廖尼亚照常去敲门送早餐,这已经成了他过去三周的习惯。
没有回应,门依然没锁。他推门进去,发现老人侧躺在床上,姿势和昨晚离开时一样,但胸口的起伏已经停止。
廖尼亚站在门口,没有立刻上前。
他先确认了自己的呼吸,确认了自己还活着,确认这个世界还在运转。
隔壁隐约传来谁家在生炉子的声音,远处有狗叫,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老人枕边。
然后他才慢慢走近,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手。
冰冷,僵硬。
没有惊慌,没有哭泣,廖尼亚感到的是深沉的平静。老多塔托尔走得很安静,就像他活着时一样,不惊扰任何人。
他按照应有的程序做事,先去找了镇长,然后通知了神父和掘墓人。小镇很小,消息传得很快,几个邻居赶过来帮忙。
老多塔托尔储存在铁匠铺后院的松木板原本是留着修房顶的,现在成了棺材原料。
廖尼亚站在屋角看着这一切,直到老人的躯体被抬入木棺,才意识到这是一个生命真实的死去。
傍晚,镇长找到他。
“多塔托尔的儿子,你知道怎么联系吗?”
廖尼亚点点头。
“他给父亲写信,地址我知道。”
“那得通知他……”
“我会写给他。”廖尼亚说。
“还有后事,”镇长叹气,“老人有点积蓄,在铁匠铺地板下的小罐子里,够办个简单的葬礼,但得有人主持。”
“我来。”廖尼亚听见自己说。
镇长看着他。
“也对,一年了,你确实跟他也亲近。”
廖尼亚没有否认。
1942.9.30
葬礼举行在一个阴沉的秋日。
来了二十几个人,大都是受过老人帮助的镇民:农庄主席、学校老师、几个孩子的家长,还有米沙——他戴着父亲的勋章站得笔直,像个小士兵。
神父念了简短的祷文,廖尼亚站在人群最前面沉默地听着,手里握着那本《石榴石手镯》。这是老人屋里唯一的书,虽然从未见他读过,但廖尼亚觉得他应该带着它走。
下葬时,廖尼亚往棺材里放了两样东西:那本《石榴石手镯》,还有一张小小的水彩画,画的是铁匠铺的炉火,画面温暖明亮。
填土时他转过身没有看,他望向远处的白桦林,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灰色天空下像燃烧的火焰。
回到老人屋里,廖尼亚开始整理遗物。
衣服很少,工具很多,都挂在墙上或放在架子上,每一件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地板下的小铁罐里有一些卢布和几张旧票据,抽屉里有针线、纽扣、生锈的钉子。
在床头柜的最底层他找到了那摞信。所有的来信按时间顺序用细绳捆好,还有几封未寄出的回信,都是廖尼亚的笔迹,每一张都以“亲爱的德米特里”开头。
廖尼亚拿起最上面那封信,是最后一封,他三天前写的,还没来得及寄出。信里描述了小镇秋天的景色,铁匠铺的炉火,孩子们画的丰收图。结尾处他写道:冬天快来了,记得穿暖和。
他默读着这些字,突然意识到这封信可能永远寄不出去了。德米特里不会知道父亲已经去世,不会知道最后这些日子里是另一个人在读他的信、回他的信。
廖尼亚坐在桌边,拿起笔,抽出一张新信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该写什么?
如何开口?
“你的父亲去世了。”
这七个字太沉重太残忍,像一块冰直接砸进人心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没有点灯,就在暮色中坐着。最后他重新铺开信纸,写下了那个熟悉的开头:
亲爱的德米特里。
廖尼亚把信寄了出去。
往后的生活好像什么都没变。他继续住在自己的小屋里,继续教孩子们画画,继续去溪边写生。
只是隔壁再也没有打铁声,没有咳嗽声,没有傍晚的敲门声。
有时候黄昏时分他会下意识地朝那边看一眼,然后想起来,哦,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