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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

  •   1941.12.1
      廖尼亚接手第一封代笔信。
      老多塔托尔的铁匠铺里火烧得极其暖和。
      铁匠铺后间兼做厨房和起居室,墙上挂着各种工具,钳子、锤子、锉刀,每一件都擦拭得很干净。
      一张厚重的木桌靠窗摆放,桌面上有深深浅浅的划印和烫痕。
      “坐。”老多塔托尔指了指桌边的长凳,自己坐在对面。
      他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和一支钢笔,还有一个快见底的墨瓶。
      “我说,你写,我写字太慢,手还抖。”
      廖尼亚接过笔。
      笔身是黄铜的,握在手里有分量,笔尖有些磨损,但还能用。
      他铺平信纸,等老人开口。
      老多塔托尔沉默了很长时间,目光望着炉火。廖尼亚稍稍移动目光,老人手边放着一本《石榴石手镯》。书很旧,内页大面积泛黄,但封皮却干净,没有落灰。
      “告诉他,我身体很好,铁匠铺的活计没停。镇上需要修的东西很多,农具,锅,炉子......”
      廖尼亚低头开始写。
      老人的话简短而克制,问了前线的寒冷,叮嘱注意脚伤,说已经寄了袜子和烟草,包裹应该快到了。
      最后一句是:别担心家里,好好打仗。
      写完后,廖尼亚把信读了一遍。老多塔托尔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戈比。
      “这是邮费。”
      “我可以——”
      “邮费,拿好。”老人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廖尼亚收下钱。铁盒里还有一张照片,边缘已经磨损:一个黑发青年站在铁砧旁,手里拿着锤子,表情严肃,眼睛却亮着光。
      “这就是德米特里,十九岁。”老人顺着他的目光说,“他去参军那年,第一次从部队回来。”
      廖尼亚看着照片。青年有着与父亲相似的脸型,不过眉眼还没有完全脱去稚气。
      “他很像您。”
      老多塔托尔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会儿照片,然后合上铁盒:“他像他母亲。眼睛,脾气,都像。”
      廖尼亚点头,手上封好信封,问邮局怎么走。老人指了方向,他便出发了。
      走了不到半个小时,来到镇上的邮局。玻璃墙里,长椅全空着,营业员低头写着什么。邮局外一个穿着灰色军便服的邮递员,戴着旧军帽,正在埋头整理一大筐邮件。
      廖尼亚填完登记簿,把信交给门口的邮递员。
      “同志,你是……新搬来这里的?”
      廖尼亚微微惊讶,点点头。
      “我说呢,虽然我不是本地的,但这镇子上的人我都认识。”邮递员笑得很洋溢,“噢,我叫根纳季,专门配送后方邮件的邮差。”
      “廖尼亚·爱森,叫我廖尼亚就好。”
      根纳季是个长相英俊的小伙子,和他差不多身高。
      廖尼亚同他聊了几句,根纳季挥手告别,蹬上踏板扬长而去。
      晚上,廖尼亚阖上双眼,在自己屋里回忆了一遍德米特里的来信。
      字迹工整,但有些笔画微微颤抖,可能是寒冷,也可能是疲惫。
      信里提到了涅瓦河上的冰。
      “冰层有三英尺厚,德国人的炮弹有时会在冰面上炸开窟窿,第二天又冻上。看着那些冰裂的纹路,我会想起小时候在奥涅加湖上凿冰钓鱼。”
      廖尼亚躺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画架前。
      他正在画一幅新的作品:铁匠铺的炉火映在雪地上。现在他调了一些群青和白色,在画面角落加上一片冰面。
      廖尼亚以前列宾美术学院读书,为了美术,他第一次去到列宁格勒。
      笔触落下去时,他想起列宁格勒的冬天,涅瓦河上的冰,学院的学生们裹着厚重的大衣在河边写生。
      那时他还敢在人群中欢呼,还敢坦荡地向陌生人搭话。

      1941.12.20
      德米特里·多塔托尔少校蹲在掩体里,借着煤油灯的光读信。
      外面的炮击暂时停歇,风声呼啸着掠过列宁格勒郊外的冻土。
      他的手指冻得发麻,小心地拆开信封。
      父亲的字迹一如既往的简洁,但这次的笔迹有些不同,线条更柔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工整。
      德米特里皱了皱眉,继续往下读。
      内容还是那些:身体尚好,铁匠铺忙碌,包裹已寄,勿念。
      但字里行间又有些微妙变化。
      我修了烟囱,新邻居帮忙扶梯子。
      镇上下了一场大雪,白桦林的树枝都被压弯了。
      学校来了新美术老师,孩子们画了坦克和雪人。
      这些细节让德米特里恍惚了一瞬。他仿佛看见了那个小镇的冬天,父亲站在铁匠铺门口望着雪,孩子们用炭笔画出朴拙线条。
      这些画面在前线的残酷中显得不真实,像世界之外的事。
      他翻到信封,检查寄信日期。
      三周前。
      从乌斯季西瓦镇到列宁格勒前线,战时延送是常事,信件走这么久,有时甚至到不了。
      他把信塞进内袋贴着胸口放好。那里已经攒了五封信,都用油布包着,防止被汗水和雨水浸湿。
      “少校,团长找你。”一个年轻士兵探进掩体,脸被硝烟熏得发黑。
      德米特里站起身,沿着堑壕走向指挥所。两侧的士兵们蜷缩在掩体里,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写信,有的只是盯着空气,眼神空洞洞的。
      团长谢苗诺夫上校是个高壮的男人,脸上的伤疤从额头延伸到下巴,那是苏芬冬季战争留下的纪念。
      “多塔托尔,明天我们要尝试夺回那个制高点。”谢苗诺夫在地图上画了个圈,“你的炮兵连提供掩护,计算好射程,德国人在那里布置了反坦克炮。”
      德米特里研究地图。那个高地他熟悉,上个月他们失去它时,他的连队损失了三门炮和八个人。其中一个是十九岁的伊戈尔,来自梁赞,喜欢唱民歌,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封未写完的家信。
      “明白,上校同志。”
      “还有,”谢苗诺夫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父亲还好吗?”
      德米特里愣了一下:“上次来信说还好。”
      “我父亲去年冬天去世了,”谢苗诺夫眼睛看着地图,“肺病。我收到信的时候,他已经下葬一个月了。”
      他抬起头,伤疤在灯光下像一道沟壑:“趁还能写信,多写点。”
      回到自己的掩体,德米特里拿出信纸。
      煤油灯的光忽明忽暗,他在膝盖上垫了木板,开始写回信。
      “亲爱的父亲,”他写下,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沙沙声,“我收到您的信了。袜子和烟草还没到,但应该快了。这里的寒冷确实难熬……”
      他停住笔。
      想写今天的炮击,想写那个高地,想写伊戈尔和其他死去的人。但最后他只写:“我们都还好。涅瓦河上的冰还没有融化,但我觉得春天也许不远了。”
      署名时,德米特里犹豫了一下,加了个平时不会写的词:“爱您的,德米特里。”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信纸举到灯前,对着光看了一会儿。那些关于新邻居的段落,他再读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1942.1.17
      廖尼亚还没有等到春天,小镇先迎来了最猛烈的暴风雪。
      风呼啸着从门缝钻进来,廖尼亚裹着毯子坐在炉边翻看速写簿。簿子上是前两天画的几页炭笔速写,雪压断的树枝,邮递员根纳季的车辙,铁匠铺烟囱里冒出的烟。
      老多塔托尔在暴风雪第三天来敲门,带来一锅炖菜和半条黑面包。
      “够吃两天,”老人把锅放在桌上,“雪停了我再送。”
      廖尼亚想拒绝,想说不能总是接受帮助,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老人似乎听见了,没说话,在桌边坐下。
      他们一起吃了午饭。炖菜是土豆、胡萝卜和一点腌肉煮的,味道简单却温暖。
      “您儿子回信了吗?”廖尼亚问。
      “昨天收到一封。”老人从怀里掏出信,已经拆开了,“你帮我读吧。”
      战争开始半年了,信送得越来越慢。
      廖尼亚接过信,这次的信比上次长些,字迹还是那么工整,但有些地方墨水晕开了,可能是被雪或雨水打湿。信封边缘有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也可能是泥浆。
      他读出声。
      德米特里说前线寒冷,说涅瓦河的冰结了又化。
      然后有一段:“我在想您说的那个新邻居。他帮您扶梯子修烟囱,听起来是个好人,请代我道谢。战争让人意识到,任何善意的帮助都值得感激。”
      廖尼亚的声音在读到这段时微微颤了下。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读完。
      “他想谢谢你。”老多塔托尔说。
      “他一定是误会我帮了什么大忙,其实我只是扶了梯子。”
      “那也值得谢。”老人咳了两声,“德米特里小时候,每次帮了别人,哪怕只是帮老太太提篮子,都会跑回来告诉我,眼睛亮亮的,等着我夸他。”
      廖尼亚想象着那个画面:黑发少年提着篮子,期待地看着父亲。
      真的很温馨。
      廖尼亚嘴角扯出一点笑意。

      1941.2.1
      二月的第一封信里,德米特里说战事稍微停歇,他在某天想起一件趣事。
      “亲爱的父亲。”廖尼亚读着,老多塔托尔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听。
      他一只手摸着《石榴石手镯》,廖尼亚也注意到这个习惯,老人总把它带在身边,闲了就翻翻,但从不认真读。
      “上次提到涅瓦河上的冰,让我想起去年秋天。”
      “在列宁格勒还没被完全包围时,我在列宾艺术学院里见过一个金发的年轻男人,他坐在河堤上画画,画的是学院里刚结冻的湖。我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他没发现。那位画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周围一切都不存在。”
      “那一刻,我以为战争也似乎不存在了。”
      廖尼亚停下来。
      老波塔波夫睁开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这位画家和我上的是一所学院,也许是我的同学呢。”廖尼亚笑了笑,目光落在信纸上那行字上。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那个画面一直留在我脑子里。有时在炮击的间隙,我会想起它,想起那种完全的专注,也想起您打铁时的样子。”
      信的后半部分又回到日常:身体尚好,收到包裹了,袜子很厚实,烟草救了命,还问父亲关节炎是否好些。
      读完信,廖尼亚折叠好还给老人。
      他的手指有些僵硬,天实在冷。
      “回信。”老多塔托尔说。
      廖尼亚握着笔,等着老人开口,但老人沉默了更久。
      “告诉他,关节炎好些了,春天来了会更舒服。铁匠铺接了个大活,集体农庄的犁需要修理。新邻居……”老人顿了顿,“新邻居在教孩子们画画,画得不错。”
      廖尼亚写下这些话。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声填满沉默。
      “还有,”老人看着炉火,“告诉他,专注是好事,打铁需要专注,打仗也需要。但专注时也要记得抬头看看周围。”
      廖尼亚写下来。
      写完后,他犹豫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我可以加一句吗?以您的名义。”
      老人看着他。
      “关于那个画家。”廖尼亚斟酌着用词,“您可以说,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这个世界,有人用锤子,有人用画笔,有人用枪。”
      或许是出于对艺术和艺术家的欣赏,廖尼亚对这个残酷时期里,所有传来的美好故事都感到向往。
      老波塔波夫想了想,点点头。
      廖尼亚加上这句话,字迹比平时更工整,每个字母都收着力度。
      信寄出后,他开始画冰。
      不是涅瓦河的冰,而是小镇附近小溪的冰。他每天去溪边,带着速写簿,坐在倒下的树干上画。冰层下的水流还在缓慢移动,气泡被困在冰里。他画了很多张,炭笔的线条越来越轻,像是在纸面上呼吸。
      米沙,那个红头发的学生有时会来找他。
      “您为什么老是画冰?”米沙问,鼻子冻得通红。
      “因为冰会融化,”廖尼亚说,“而融化的过程很美。”
      “我爸爸说,等冰融化了,河水涨起来,他们就能过河打德国人了。”
      廖尼亚将视线转向孩子认真的脸。
      米沙的父亲是工兵,专门架桥铺路。在孩子的想象里,战争是一场等待冰雪融化的渡河行动。
      “你爸爸说得对。”廖尼亚说。
      他继续画冰,画冰里的气泡。

      1942.2.24
      信件继续往来,像一条细线连接着前线和后方。
      德米特里开始在前线的信中透露更多细节,不是战争的残酷,而是战争中的微小瞬间。
      一只在废墟中寻找食物的猫。
      一个老兵用罐头盒做成的口琴。
      一片夜空中的北极光。列宁格勒的北极光确实特别美,廖尼亚回忆着。
      他还在信中写:“今天清理废墟时,找到半本烧毁的画册。不知是谁留下的,有几页还能看清,画的是列宁格勒的街景。我看着那些线条,想起去年秋天那个画家。希望他还活着,还在画画。”
      廖尼亚读到这一段时,窗外的雪正渐渐变小。
      老多塔托尔在对面打着盹,手边的《石榴石手镯》翻开在那夹着线的一页。廖尼亚瞥了一眼,是中间某处,讲热恋中的军官给不该爱的人写信。
      写回信时,廖尼亚也无意识地加了更多色彩。
      比如小镇春天的第一朵花。“冰雪花,淡黄色,开在残雪边缘。”
      和铁匠铺里新打的马蹄铁。“给集体农庄最好的那匹马,它叫乌拉甘。”
      孩子们画的画。“米沙画了他爸爸架桥的样子,桥上有坦克,坦克上插着小红旗。”
      还有溪水终于解冻。“冰裂开的时候,声音很脆,像玻璃碎掉。水流出来,比冬天的时候急。”
      这些信件创造了一个奇怪的空间,既不是前线地狱,也不是后方天堂。而是两者之间,一个用文字构建的中间地带。在这里,战争和和平可以并存,炮火声和马蹄声可以对话。
      廖尼亚开始期待信件的到来。
      每周三和周六,邮差根纳季会骑着自行车穿过小镇。廖尼亚总是远远看着,等他在铁匠铺门口停下,递出那个熟悉的军绿色信封。
      然后他会等老人来找他读信,或者在黄昏时分敲响他的门。
      有时他会想象德米特里的样子。不是照片上那个十九岁的青年,而是现在的他。二十八岁,炮兵,手上应该有炮火熏黑的痕迹。还有他写信时的姿势,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在灯下弯着腰,笔尖落在纸上时会微微停顿。

      1942.3.11
      廖尼亚在回信时不小心写了一句自己的话。
      这天刚好下了一场春雨。空气里有泥土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多塔托尔说:“告诉他,雨后的空气很好,让人想多活几年。”
      廖尼亚写着,笔尖走到纸面下半部分时,下意识跟了一句:“让我想起调色板上的蛙青色,觉得世界仍然充满希望。”
      他及时发现,把那行字涂掉了,钢笔的痕迹擦不掉,即使他写得很轻。
      墨迹在那儿,没法抹去。
      老多塔托尔看着他。
      “写错了。”廖尼亚说。
      “写了什么?”
      廖尼亚没回答,换了一张新的信纸。
      老多塔托尔没再问。但那双眼睛落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重写的时候,廖尼亚的手比平时稳,但落笔更轻了。
      写完信,老人没有立刻起身。他看着廖尼亚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忽然说:“我儿子写字像他母亲,很用劲。你写字不一样。”
      廖尼亚抬起眼。
      “更轻,”老人想了想,“像不想在纸上留下太多痕迹。”
      确实,他的笔画总是很轻,很少用力压笔尖,仿佛随时准备擦掉重写,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桌面的划痕上。
      老人站起身,拿起那本《石榴石手镯》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廖尼亚,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廖尼亚一个人坐在桌边。
      桌上放着那封写好的信,还有那张被划掉一行字的废纸。
      他把废纸折起来,收进口袋。晚上回到住处,他把那行字抄在了速写簿的边角。

      1942.4
      雪终于开始大面积地融化。
      小溪的水涨起来,冲破冰层。
      廖尼亚画了最后一幅冰的画。最下方添了一株冰雪花,淡黄色的花瓣在灰色调的冰雪里,像一簇小小的火焰。
      他把这幅画挂在墙上,旁边是之前画的铁匠铺炉火。
      根纳季的自行车铃声从远处传来。
      廖尼亚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穿灰色军便服的身影在铁匠铺门口停下。老多塔托尔走出来,接过信封,低头看一眼,然后抬起头,回了铁匠铺。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廖尼亚看不清他的表情。
      春天来了,带着泥泞和希望,带着融雪和新生。
      廖尼亚想。
      但在远方,列宁格勒的围困还没有结束,涅瓦河上的冰还没有完全融化。
      德米特里·多塔托尔少校还在计算炮弹的轨迹,在炮击的间隙里,读着来自家乡的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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