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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1941.11.27
火车走了两天两夜。十七个小站,三十四座桥,窗外变换的风景从稀疏的村庄到绵延不绝的雪原。
世界被裹在白色的寂静里。
沃尔任——他决定抛弃这个姓氏,自这一刻起更名为廖尼亚·爱森。
廖尼亚把脸贴在玻璃上,呵出的气结成霜。桦树林在窗外飞速后退,模糊成一片灰白的影子。
他只带了一个磨损的皮质行李箱,里面是两件换洗的羊毛衫、几本速写簿、用软布包裹的画具,身旁放着一只装着面包和干酪的帆布背包。
对面座位的老妇人问他:“年轻人,你要去哪儿?”
“乌斯季西瓦镇。”廖尼亚回答。
“那可是个偏僻地方。”她嘟囔着,重新裹紧头巾,“我侄子在那边邮局工作,说冬天雪能埋过半扇门。”
廖尼亚没接话,他想象那个画面:雪安静地落下,盖住道路,盖住屋顶。
那正是他想要的。
他摸了摸左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比周围浅一些,像一块褪色的补丁。
出发前那个晚上,他用剃须刀片一点一点刮掉了那块皮肤上的刺青——家族的徽记,还有一行小字“属于谢尔盖耶维奇”。
血色圆点滴在盥洗盆里。他用冷水冲洗,看着淡红色的水流打着旋消失在下水道口。
疼。但廖尼亚只是皱皱眉,拿碘酒消毒。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
有几个士兵上车,带着前线的尘土和硝烟味。廖尼亚低下头,在速写簿上胡乱涂抹。
其中一个士兵从他身边走过,靴子碰掉帆布背包。背包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抱歉,同志。”士兵捡起背包递还给他。
廖尼亚轻轻一颤,接过背包。
“没关系。”
他对任何陌生男性的接近感到不适,身体会先于意识进入戒备状态。医生说这是过度警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表现。但出于礼貌,廖尼亚回应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士兵们走到车厢另一端。
廖尼亚松开握着笔的手,指节发白。他无意识地翻着速写簿,一张水彩画从夹页里滑落。画上是一片白桦林,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
母亲去世前一年的作画。
那时的莫斯科,天是高旷的,地是沉厚的,二战的硝烟尚未从远方袭来,世界和人类都在休息。
廖尼亚重新把画夹好。
1941.11.28
乌斯季西瓦镇出现在第三天的黎明,像从雪地里长出来的梦境。
廖尼亚提着行李走下火车时,站台上只有两个人:裹着厚重毛皮大衣的站长,正拿着小旗打哈欠;一个约摸十岁的男孩,抱着破布袋子,里面装满报纸。
空气冷冽干净。廖尼亚深深呼气,眼前腾起白雾。
这里的雪比莫斯科的更白。
房产中介是个干瘦的老头,弓着腰,手背在身后。
“叶莲娜太太的房子,”他领着廖尼亚穿过小镇主街,“她儿子在涅瓦滩头没了,她就搬去和女儿住。房子空了三个月,壁炉需要清理,窗户有些漏风,但屋顶是好的。”
小镇只有这一条像样的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木屋,烟囱冒着细弱的烟。战争似乎在这里只留下浅淡的痕迹:商店橱窗上贴着“支持红军”“反法西斯”的标语,几个妇女在排队领取配给。
房子在小镇最北边,紧邻一片白桦林。蓝色的窗框褪成灰白,门廊的台阶上积雪很厚,看来确实很久没人住了。
隔壁传来有节奏的敲打声。
叮,叮,叮,停顿,然后又是三声。
“那是彼得·多塔托尔,”中介说,“铁匠。他儿子在前线,列宁格勒那边。老人话不多,但手艺好,镇上的人都找他修东西。”
廖尼亚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老人正在埋头锤打烧红的铁块。
他收回目光,给中介付了租金,接过钥匙。
开门时,门链哗啦一声。
屋里比外面更冷,空气里带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前厅很小,左边是砖砌的壁炉,右边是通往卧室的门。家具不多,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个旧衣柜,还有靠墙的窄床。
他意外地庆幸窗户很大,朝南,可以提供画家需要的稳定光源。
廖尼亚放下行李,走到窗边。
天空是冬日特有的灰蓝色,天空下是连绵的雪原。
他拿出速写簿,用炭笔快速勾勒,地平线,树的轮廓,屋顶的斜角。
好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平静,许久的疲惫得到安放,廖尼亚对着雪原笑了一下。
1941.11.29
叮当声停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又断断续续响起窸窣的声音。
隔壁铁匠铺的门开了,老人穿着皮围裙,手臂裸露,他抱着一捆木柴,动作稳健而干练。
老人似乎察觉到目光,转头看向廖尼亚的窗户。
廖尼亚下意识地蹲下,用窗户下的墙壁挡住自己。
老人的面相并不和善,甚至可以说有些凶狠。
两只手还在窗沿上,廖尼亚慢了一拍才收回来,有些不知所措地搓搓手背。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站起身往外看。
老人已经回到铁匠铺里,炉火的光从门内透出,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晃动的橙色。
中午,廖尼亚出门。
带的面包和干酪只够赶路和坐火车那几天的口粮,已经差不多见底,他现在需要去找附近的商铺买食物。
经过铁匠铺时,他加快了脚步。
“小同志。”
声音从身后传来。
廖尼亚停下,身体微微僵硬。
老多塔托尔站在铁匠铺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铁水壶。
“你的烟囱,”他用壶指了指廖尼亚的屋顶,“昨晚冒黑烟。太久没用了,里面可能有鸟窝,或者积了很多灰。”
廖尼亚抬头,这才注意到屋顶烟囱周围浓重的黑色痕迹。
“不清理会着火,或者一氧化碳中毒,”老人继续说,“今晚不要用壁炉。”
“那我……”
“我有梯子,但是今天借了人,明天可以帮你清理。”老人说完就转身回屋,仿佛这不是提议,而是安排。
廖尼亚站在原地。
这种直接的帮助让他不知所措。
在过去的生活里,帮助总是有价格,需要偿还,而且往往要付出比他预想更多的代价。
晚上他没生火,裹着两条毯子坐在床上,借着煤油灯的光翻阅速写簿。簿子里大多是铅笔素描:莫斯科的街道,涅瓦河上的桥,美术学院的走廊。
窗外传来咳嗽声,低沉而粗哑,来自隔壁。
廖尼亚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床很硬,毯子受了潮,又重又冷,但他还是很快睡着了。几个月来第一次,没有被噩梦惊醒。
1941.11.30
廖尼亚需要工作。
他看到电线杆上贴的招聘广告,决定应聘本地学校的美术老师。
镇长伊万·彼得罗夫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戴着很厚的眼镜片,看人时会微微眯眼。
“多塔托尔说你是个画家,”他打量着廖尼亚,“我们需要美术老师。原来的老师三个月前被征召了,孩子们没人教。”
多塔托尔?廖尼亚想起来,是那个铁匠。
办公室墙上挂着列宁和斯大林的肖像,还有一张苏联地图,前线位置用红色图钉标记。廖尼亚的目光扫过地图,看到列宁格勒被一圈图钉围住。
“报酬不高,但可以多给你一些配给券。”镇长从抽屉里拿出文件,“面粉,土豆,还有糖。战争时期,糖可是稀罕物。”
廖尼亚签了字。
学校在镇子东边,是一栋两层木楼,外墙刷成浅黄色,掉了不少墙皮。
教室里的炉子烧得不旺,孩子们都穿着厚外套,脸颊冻得发红。
“老师,莫斯科是什么样的?”
“老师,你是莫斯科的画家吗?”
“对,我是莫斯科最出色的画家。”廖尼亚带着轻盈的小骄傲,说,“开玩笑的,我是列宾美院的美术学生。”
镇子不大,这个时期,有外来者迁入这个偏安一隅的小镇成为新邻。这里未受战火波及,居民生活如常,邻里间不免对这位陌生人感到好奇,相互打探,不出一天,关于他的故事就传遍了。
“好了,上课,今天我们画冬天。”廖尼亚对这些孩子说。
“冬天是什么颜色?”
“冬天是白色。”一个红头发男孩说,他叫米沙,父亲在莫斯科前线。
“不全是,”廖尼亚走到窗前,“看,阴影里的雪是什么颜色?”
孩子们凑到窗边。
“蓝色!”一个小女孩说。
“对,那被夕阳照到的雪呢?”
“粉色!像草莓冰淇淋!”
廖尼亚笑了,和天真的孩童待在一块,他觉得十分舒心。
他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张粗糙的纸和一截炭笔,这是他从莫斯科带来的储备。战争爆发后,很多厂都停产了,市面上几乎买不到。
米沙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廖尼亚给雪人加了胡萝卜鼻子。
“我爸爸说,等春天来了,他就会回家。”米沙小声说,手指上沾满了炭灰。
“那你得画一幅春天的画等他回来。”廖尼亚回答。
下课时,孩子们把画贴在墙上。
房子,树,雪人,还有一个孩子画了坦克,他父亲是坦克兵。
廖尼亚看着这些稚拙的画面,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像冻僵的手指靠近炉火。
回程路上,雪又开始下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安静地坠落,覆盖足迹。经过铁匠铺时,廖尼亚看到老多塔托尔把一架木梯扛在身上,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老多塔托尔来帮他清理烟囱,廖尼亚囔了一声:“谢谢……多塔托尔同志。”
老人叫他扶好梯子。
廖尼亚扶稳,看着老人稳健地爬上屋顶。
铲子刮擦烟囱内壁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黑色灰屑簌簌落下。
廖尼亚抬头,老人的背影在灰白天空下坚实得像一棵老橡树。
这种坚实感让他羡慕又畏惧,他自己的身体总是处于紧张状态,随时准备蜷缩或者逃跑。
清理花了两个小时。
下来时,老多塔托尔的手和脸上都是煤灰。
“现在可以用了,”老人说,“但第一次生火要小心,可能有裂缝。”
廖尼亚请他进屋洗手。
第一次有人和他一同进入这个屋子,廖尼亚感到一些别扭的暴露感。
水在铁锅里烧热。
老多塔托尔洗了手和脸,用廖尼亚递上的干净布擦干,他的目光扫过屋里:靠墙的画架,桌上散落的画笔,床下整齐摆放的行李箱。
“你是从莫斯科来的?”老人突然问。
廖尼亚的心脏紧了一下:“是的。”
“印象里,那是个繁华的地方。”老多塔托尔似乎陷入了片刻的回忆,“我们以前也住在莫斯科,我儿子参军后才搬回老家,他现在在列宁格勒前线,是个炮兵。”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昨天收到的。我眼睛不行了,读不清小字,你帮我读一下。”
“哦,好的。”
廖尼亚接过信。信封已经磨损,边缘有些破损,上面有军邮的印章。字迹刚劲有力,每个字母都写得很认真。
“亲爱的父亲,”他读出声,“我们还守在涅瓦河左岸,德国人的炮火没有减弱,但我们也不会后退。这里的冬天比家乡冷……”
信不长,汇报近况,询问父亲身体,请求寄一些厚袜子和烟草。
署名是“你的德米特里”。
读完信,廖尼亚发现老多塔托尔闭着眼睛,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
“他母亲去世那年,德米特里还没有你现在大,”老人睁开眼睛,“十八岁,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出来后就不怎么说话了,直到参军。”
廖尼亚把信折好,递还给老人。
“明天,如果你有空,”老人站起来,“帮我写回信。我说,你写。”
“好。”
老人离开后,廖尼亚在屋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
他走到画架前,画布上是他前天开始的作画:雪中小屋,烟囱没有生火。廖尼亚调了一些颜色,在烟囱上方加了一缕轻烟,淡淡的灰色,几乎融进天空。
在窗户里,他画了一盏灯,小小的、温暖的黄色光点,一幅冷色调的画面生机起来。
晚上,廖尼亚生起壁炉。木柴噼啪作响,橙色的火光在墙上跳动,温暖慢慢渗透房间每个角落。
他坐在炉边,拿出速写簿,开始画炉火。画了很久,直到炉火渐弱,夜色深沉。
廖尼亚在睡前检查门窗,这个习惯他戒不掉。
确认锁好后,他躺上床,听着屋顶上雪堆积的细微声响,然后入睡。
1941.11.30的夜里,他梦见的不是黑暗的房间或紧闭的门。
梦里有一片雪原,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他在雪中行走,不冷,不累,只是走着。前方有什么在等他,他不知道,但也不害怕。
在这个被雪包围的小镇,他希望自己可以成为另一个人。手腕上没有痕迹,一个不怕突然声响的人,一个能安然入睡的人。
廖尼亚希望雪能覆盖一切。
啦啦啦做到康斯坦丁的《雪》了,好喜欢这篇小短文,然后灵感迸发!!遂速开新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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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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