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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13 ...
1945.7.24
日头正烈,安德烈把卡车停在铁匠铺门口。他从驾驶室跳下来,手背往额头上一抹,甩下一把汗珠子,朝廖尼亚的小屋走过去。
农庄的耙子坏了,需要借几样工具自己修一修,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这儿。
门虚掩着。
安德烈抬手敲了敲,没人应。他又敲了一下,正准备推门往里探脑袋,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德米特里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军便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晒出来的分界线。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安德烈?”
安德烈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然后那双眼睛猛地瞪大了:“德米特里?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德米特里脸上露出笑:“半个月前。进来进来。”
他侧身让开,安德烈跨进门槛,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墙上那些画还在,工具还挂在老地方,一切看起来和从前差不多。但安德烈说不上来,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落在窗边。
廖尼亚坐在那里,面前支着画架,正抬头看他。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
“下午好,安德烈。”廖尼亚对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安德烈也点头。
打过招呼,廖尼亚又低下头去,继续画画。铅笔在纸上移动的声音很轻,沙沙的。
安德烈站在屋子中央,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站。他是来借东西的,但没想到会碰见德米特里。
他和德米特里以前喝过酒,算是朋友,但这几年没见了,战场上待过的人回来,乍一见面,话不知道从哪儿开头。
德米特里倒是自然得很,从墙角拖过一把椅子往地上一放:“坐,喝茶吗?”
安德烈坐下了:“好。”
德米特里去忙活烧水泡茶。安德烈坐在那里,目光又忍不住往窗边飘,看廖尼亚画画的样子,很安静。
“我想来借点铁匠铺的工具,德米特里。”
“行啊,需要什么,我帮你找。”德米特里蹲在炉灶前生火烧水,背对着他们。
廖尼亚还在画画。他画得很专注,偶尔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一看对面。安德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在看德米特里,看一会儿,低下头,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画几笔,又抬起头,再看一眼。
安德烈移开目光,假装在研究墙上的画。那些画他以前来的时候就见过,但有几幅是新的,有一幅白桦林,有一幅雪中的铁匠铺,还有一幅画的是院子里的篱笆,上面蹲着一只黑猫。画得真好,比以前还好,安德烈想。
德米特里从铁匠铺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往他面前一放:“东西都在这里,你看着挑,或者直接拎走整个箱子,回头还我就行。”
“谢谢,老伙计。”安德烈接过工具箱,“咱们多久没见了,五六年?”
“是啊,上次见面,米沙那小子刚学会走路吧。”德米特里把烧好的水倒进茶缸,递给他,“茶好了,给。”
安德烈接过热茶喝了一口,茶很烫,他咂了咂嘴,那股涩味在舌尖化开。
“这几年怎么样?”
“就那样,农庄开着,活照干。”安德烈说,“你呢?你在列宁格勒那边怎么样?”
“嗯,从四一年守到四四年,然后一路打到柏林。”德米特里在他对面坐下。
“回来之后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还没想好。”德米特里往后靠在椅背上,“后面可能要去趟莫斯科,虽然战争结束了,但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他们继续聊着,聊农庄的收成,聊镇上的变化,聊这几年谁家添了丁、谁家走了人,聊去年冬天那场雪下得有多大,把谁家的牛棚压塌了。窗边偶尔传来铅笔移动的声音,廖尼亚一直没有打扰他们,只是在德米特里说到什么趣事时,嘴角会微微弯一下,虽然很淡,但安德烈注意到了。
德米特里一边和他说话,一边站起来走到廖尼亚身边,把另一缸茶放在他手边。廖尼亚接过喝了一口,继续画画,德米特里就把他喝了一半的茶放在旁边的窗台上。
“安德烈?”德米特里叫他。
安德烈回过神来:“啊?”
“问你呢,镇上那个磨坊还在用吗?”
“在,在,”安德烈说,“上个月还去修过,那老磨盘转起来吱呀吱呀响,磨坊主说再撑两年就该换新的了。”
他们继续聊着,但安德烈的目光偶尔还是会飘向窗边。廖尼亚已经画完了一幅,正在换纸。阳光太强,他眯了眯眼睛,德米特里就站起来,走过去把窗帘拉上一半。廖尼亚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很轻,安德烈没听清。德米特里点点头,又走回来坐下。
阳光被窗帘遮去一半,屋里暗了些,也凉快了点。
安德烈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两年前在学校门口碰见廖尼亚的那次,他说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安德烈看着两人相处的摸样,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落定了。
他想,原来是这样。
他又坐了一会儿,茶喝完了,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他站起来。
“走了?”德米特里也站起来。
“走了,我还要回去送货,天黑之前得把那一车土豆送到南镇上。”安德烈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德米特里站在桌边,廖尼亚坐在窗前,两个人的位置隔着一整个屋子的距离,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就像挨在一起。
安德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说你们挺好的,想说祝你们好好的,想说很多话。但话到嘴边,全都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问出一句:“廖尼亚,咱们能当朋友吗?”
这话问得突兀,他自己也知道。但他就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
德米特里愣了一下,还没开口,窗边传来一个声音:“我们不是已经是朋友了吗?”
廖尼亚抬眼看着他。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那里面有一点很轻的笑意。
安德烈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对,”他说,“是朋友。”
他拉开门,走出去。热浪扑面而来,远处白桦林的树梢在风里轻轻摇晃。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德米特里站在门口,廖尼亚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他旁边。两个人站在门框里,肩挨着肩,一个深色头发,一个浅色头发,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像一幅画。
安德烈收回目光,上了卡车。
远远地,他看见德米特里抬起手挥了挥。安德烈踩下油门,卡车开远了。尘土在身后扬起,又慢慢落下去。
廖尼亚站在门口,看着那团尘土一点点散尽。远处只剩下安静的田野,和更远处的白桦林,白桦林那边是铁路,铁路通到很远的地方。
德米特里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你们之前说了什么?”德米特里问。
“嗯……”廖尼亚微微侧过头,“不告诉你。”
德米特里伸出手,轻轻揽了揽他的肩:“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装出来的不满,眉毛挑起一边。
“真的没什么,就是……”廖尼亚弯起眼睛,想了想,“问我想不想谈恋爱。”
德米特里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
午后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成熟庄稼的气息,还有远处谁家烧柴火的味道。远处有孩子在嬉闹的声音,近处只有风吹过屋檐的轻响。
“进去吧,”德米特里说,“太阳晒。”
廖尼亚点点头,转身走回屋里。德米特里跟在他后面,随手把门带上了一半。
门板在门框上轻轻碰了一下,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透进来的光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线。
廖尼亚回到画架前整理画具,把铅笔收进笔筒,将画纸叠好放进橱柜。橱柜最边上有很厚的几叠报纸,是这几年攒下来的,最上面那张的日期还是五月初。
廖尼亚忽然想起什么:“帕沙好久没来了,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德米特里愣了一秒:“帕沙?”
“那个卖报纸的小孩,”廖尼亚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之前写信还问过他。他经常来送报,冬天的时候手冻得通红,给他杯热茶能坐一下午。”
德米特里点点头,想起来了。
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乖巧礼貌,有一天来送报时身后跟了只小黑猫。“那个把德莫克带过来的孩子。”
廖尼亚微微笑了一下:“对,就是他。”
“最近不来了?”
“很久了,大概两个月。”廖尼亚看着窗外空荡荡的土路,那是帕沙来送报纸必经的路,“也可能是战争结束了,他的家人回来了。”他顿了顿,“我想着哪天去看看他。”
德米特里的手轻轻落在他肩上:“要是担心,明天我们去镇上问问。”
“好。”廖尼亚说。
窗外的光线开始慢慢变斜,从金黄变成橙红,屋里有了丝丝凉意。德莫克从橱柜顶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廖尼亚脚边蹭了蹭。
“我去生火,”德米特里说,“晚上凉了。”
他转身去柴堆抱木柴。柴堆在院子角落,堆得整整齐齐。他抱了一摞木柴进屋,蹲在壁炉前,把木柴架好,划了根火柴。火苗蹿起来,舔着木柴的边缘,发出噼啪的声响。
廖尼亚收回目光,走到画架前,拿起今天画的那幅速写看了看。
是安德烈坐在椅子上喝茶的样子,画得很快,线条有些潦草,但把那种愣愣的表情抓住了。眼睛瞪得有点大,嘴微微张着,好像随时要问什么的样子。
他把画纸取下来,放在旁边的一叠画上,那叠画里有德米特里抽烟的样子,还有德莫克蹲在窗台上的样子。
炉火燃起来,噼啪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屋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升上去。
“廖尼亚,我们晚上吃什么?”德米特里问。
廖尼亚想了想:“土豆汤吧,安德烈上次送的还没吃完。”
“行。”
德米特里去厨房忙活,切土豆,削皮,把锅架在炉子上。廖尼亚抱着德莫克坐在壁炉前,看着火苗一跳一跳。小黑猫在他膝盖上蜷成一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土豆汤的香味慢慢飘过来。
德米特里端了两碗汤过来,一碗递给廖尼亚,一碗自己端着,在他旁边坐下。
廖尼亚抱着碗慢慢喝,时不时挑一块土豆给德莫克。小黑猫德莫克从膝盖上站起来,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小口小口地吃。
夜色渐渐沉下来,壁炉的火星噼啪噼啪响,屋外的天从深蓝变成黑蓝,又从黑蓝变成全黑。
月亮还没升起来,窗外的白桦林只是一片模糊的影子。
德米特里收掉碗筷,廖尼亚看着火星,叹口气。
“德米特里。”
“嗯?”
廖尼亚的声音很轻:“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德米特里转过头,看着他。火光在他深色的眼睛里跳动,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灭灭。
“想了很久,我觉得……你应该要知道的。”廖尼亚依然看着炉火,呼吸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浅了一点,急了一点。
德米特里伸出手,握住廖尼亚放在膝上的手。那只手是凉的,即使烤着炉火也没捂热。
廖尼亚的手指蜷曲了一下,又慢慢展开,反握住他。德米特里的手很暖,指腹有薄薄的茧,是拿过枪也拿过锤子的手。
“你说。”
廖尼亚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说。
“那天早上,你看见我手腕上的那些……你问我,有没有什么身体比脑子记得牢的事。”
德米特里等着,没有催促。
廖尼亚的手指绞在一起,绞得很紧。
“谢尔盖耶维奇·沃尔任教授,你听说过吗。”
德米特里愣了一下。“听说过。”他慢慢说,“彼得堡大学的古典学教授,很有名望,也是沃尔任家族的公爵,不过革命以后没人提爵位了。”
廖尼亚点点头,依然看着炉火。
“他就是我父亲。”
德米特里握着他的手僵了一瞬。
廖尼亚感觉到了,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意外吗?沃尔任公爵的儿子,为了逃离他来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做一个小镇画家,学校的美术老师。”
“廖尼亚。”
“他在外面是沃尔任公爵,是谢尔盖耶维奇教授,体面,有名望。”廖尼亚打断他,语速很慢,像在诉说自己走了一条很长的路,“学生们喜欢他,同事们尊敬他,教堂里的人都夸他是个好人。但没人知道他在家里是什么样。”
炉火噼啪响了一下,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我母亲在的时候,他还收敛一点。她走了之后……他觉得我是他的,从里到外都是他的。”
廖尼亚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里的光。
“他打我,用皮带,用书,用任何顺手的东西。他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出门,不让我画画。”
德米特里的手攥紧了,但没有打断他。
“后来,后来不只是打了。”
廖尼亚的声音轻下去。
“他喝醉的时候会来我房间。他说这是爱。说我在外面会被人欺负,只有他保护我。”廖尼亚看着火星,叹口气。
德米特里握着他手的力道紧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但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廖尼亚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
“他在我手上留了这些痕迹,”廖尼亚抬起手腕,那些淡棕色的痕迹在火光中隐约可见,“他想让我记住,我永远是他的。”
廖尼亚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能心平气和地说出这些过往。以前每次想起来,都会浑身发抖,但现在说出来,好像只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德米特里看着他手腕上那些痕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把嘴唇轻轻贴在那些痕迹上。
廖尼亚的手腕颤了一下。
“不是。”德米特里的声音从那里传来,闷闷的,但很清晰,“你不是谁的。”
廖尼亚愣了一瞬,然后把手腕抽回去,别过脸去。
“我当然知道。”他说,声音有点硬,但耳朵尖在火光里泛着红,“用你说。”
德米特里看着他那个耳朵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死了,”廖尼亚说,声音又平下来,“去年年初的时候,报纸上登的。死于心脏病,写了一大篇悼念文章,说他是个好人,是个好教授,是个好父亲。”
他顿了顿。
“看见的时候……我以为我会高兴,但其实什么都没感觉到。”
德米特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廖尼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睛:“你看什么。”
“看你。”德米特里说。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廖尼亚的耳朵尖又红了。他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炉火。
炉火烧着,风声从窗外经过。
“德米特里。”
“嗯?”
“你刚才说,”廖尼亚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闷闷的,“我不是谁的。”
“嗯。”
“那我是谁的?”
德米特里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后颈,把他从膝盖里捞出来,让他看着自己。
“你是你自己的。”德米特里说,“但是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是我的。”
廖尼亚看着他,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
“真狡猾。”他说。
“哪里狡猾?”
“你这么说,我要是说愿意,就是我自己的,也是你的。我要是不愿意,就是我自己的,你的话也没错。”廖尼亚想了想,“怎么都是我吃亏。”
德米特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吃亏吗?”
廖尼亚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不吃亏。”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又把脸埋回膝盖里去了。
德米特里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
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他膝盖里传出来:“不要老摸我后脑勺。”
德米特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不喜欢?”
“没说不喜欢。”声音更闷了,“就是让你别老摸。”
德米特里没说话,把手挪开。
过了好一会儿,廖尼亚的声音又从膝盖里传出来,比刚才更闷了:“其实可以继续摸。”
德米特里没忍住,笑了一声。
廖尼亚从膝盖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眼神软软的,瞪人的气势一点也没有。
“笑什么。”
“没笑。”德米特里说,但嘴角还弯着。
廖尼亚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回他肩窝里了。
“讨厌。”他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炉火噼啪响着,小黑猫德莫克翻了个身,继续睡。
德米特里再次开口:“廖尼亚。”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谢谢你。”
廖尼亚愣了一下。
“谢谢你告诉我,”德米特里说,“谢谢你信我。”
那天晚上之后,他们都没有再提那些事。日子照常过,修东西,画画,买菜,做饭,有时候在院子里坐着看星星,有时候看着德莫克追着一只飞蛾满屋子跑。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廖尼亚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他看德米特里的时候,偶尔会闪开,像怕被发现。现在他看他,是直接的,安稳的,确定自己在被看着的时候也会被接住。
德米特里看他的时候也不一样了。以前他的目光里总有一点克制的什么,现在那个克制没有了。他看着廖尼亚,就像看着炉火,看着自己的工具,看着墙上的画,都是他的,都在这里,都不会走。
1945.8.15
晚上,月亮很圆。
他们坐在院子里,廖尼亚在画月光下的白桦林,德米特里在旁边抽烟。
月亮升到树梢那么高,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白桦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德米特里。”
“嗯?”
廖尼亚放下画笔,转头看他。“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德米特里把烟掐了,烟头按灭在台阶的石板上。“什么以后?”
“就……一直这样吗?”
德米特里看着他:“你想一直这样吗?”
廖尼亚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慢慢说:“想。”
德米特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然后单膝跪下。
廖尼亚仰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浅金色的头发照得发白。
德米特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布包,灰蓝色的,像是用旧军装的里衬缝的,边角缝得很整齐,针脚细密。他打开布包,露出里面的东西。
两枚银色的戒指。
很简单,没有宝石,没有花纹,只是光滑的圈。月光照在上面,泛出柔和的光。
廖尼亚愣住了。
德米特里在他面前蹲下,把两枚戒指托在掌心里。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他说,“几件银器,旧的,平时也用不上。我把它们熔了,打成这个。”
廖尼亚看着那两枚戒指,说不出话。
德米特里继续说:“我每天下午打一点,打了快一个月才打完。内圈有字,你看。”
廖尼亚拿起一枚,凑近月光。
内圈刻着细细的字:“1945,Лёня,Дмитрий”。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另一枚拿起来看:“1945,Дмитрий,Лёня”。
德米特里看着他。
“我不知道怎么问,”德米特里说,“有些话我练了很多遍,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我想过在信里写,又觉得这种事不该写在信里。我想过等某个特别的日子,又觉得没什么日子比现在更特别。”
廖尼亚握紧那两枚戒指,银圈在他手心里微微发凉。
“所以我就直接说了。”德米特里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深色的眼睛照得很亮,“廖尼亚,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吗?”
“不是一天两天,是往后,一直往后。有炉火的日子,没炉火的日子,你画画我看着你的日子,什么都不做就坐着发呆的日子。你愿意吗?”
廖尼亚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把他们照成两个银色的影子。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你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我在遇见你之前是什么样吗?”
廖尼亚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不是质问,而是平静地想要一个确认。
“知道。”
“你知道我——”
“廖尼亚。”德米特里打断他,握住他的手,把那两枚戒指握在两个人的掌心之间,“我知道你。我知道你怕什么,躲什么,忘不掉什么。我知道你夜里会醒,醒来会往我这边靠。我知道你画画的时候会咬下唇,调颜色的时候会眯眼睛。我知道你笑起来什么样,累极了睡着的时候什么样。”
“你刚才问我,有没有想过一直这样,”德米特里说,“我想过。我想了很久。我想的是,不止一直这样,还要一直往后。我要每天醒来都看见你,每天睡前都看见你,每天的所有时候都知道你在旁边。”
廖尼亚握紧他的手。
“所以你愿意吗?”德米特里问。
廖尼亚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握着戒指的手,看着他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愿意。”
德米特里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愿意。”廖尼亚又说了一遍,声音清楚了一些,“我愿意和你一起生活,一直往后。”
德米特里笑了。
他把那枚刻着“Лёня,Дмитрий”的戒指拿出来,握住廖尼亚的左手,慢慢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银色的圈在月光下一闪,稳稳地停在那里。
廖尼亚拿起另一枚,握住德米特里的手,也慢慢套上去。
德米特里的手指比他粗,戒指套进去的时候稍微紧了一点。廖尼亚帮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那圈银色的光正好在月光下闪亮。
两枚戒指并在一起,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德米特里握着廖尼亚的手,把那两只戴着戒指的手举起来,对着月光。
“你看。”他说。
廖尼亚看着那两圈银光,在月光下靠在一起。
“以后它们就这样了,”德米特里说,“一直在一起,和我们一样。”
廖尼亚点点头。
德米特里松开手,轻轻捧住他的脸,用拇指搓着他的脸颊。廖尼亚的皮肤很凉,在夜风里浸久了,德米特里的手很暖,带着体温。
“廖尼亚,”他说,“谢谢你。”
“谢谢你活下来,谢谢你逃出来,来到这个镇上,遇见我父亲,谢谢你给我写信,谢谢你等我回来,谢谢你说愿意。”
德米特里慢慢靠近,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很轻,很暖,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然后他往下,吻了他的眼睛。
再往下,吻了他的嘴唇。
那个吻很慢,很轻,像试探,像确认,像承诺。廖尼亚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吻,感受着德米特里呼在他脸上的气息,还有嘴唇上那一点温暖的触感。
远处的白桦林沙沙响,近处的炉火在屋里噼啪烧着。月亮在天上,又圆又亮,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院子里两个人,和他们手上两枚银色的圈。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分开。
廖尼亚睁开眼睛,看着德米特里。月光把他眼睛里的光照得很清楚。
“德米特里。”
“嗯?”
“那枚戒指,”廖尼亚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银圈,“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德米特里想了想。“很早。”
“多早?”
“还在前线的时候,”德米特里说,“我回到乌斯季西瓦镇,然后返回战场的第一天。在火车上我就在想,我一定要活着回去。”
廖尼亚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德米特里继续说:“战斗的空隙时间,我常常想起你手腕上的痕迹,当时我就下定决心,如果能活着回去,一定要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廖尼亚的睫毛颤了颤。
“所以,”德米特里看着他,“你说愿意,我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
廖尼亚微微笑了。他把脸埋在德米特里肩窝里,闷闷地说:“我也是。”
月亮慢慢移过树梢,夜风慢慢变凉。但他们谁也没想进屋。就那样坐在院子里,靠着彼此,看着月光,听着风声。
两枚戒指在黑暗中偶尔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响。
晚上,他们还是在炉火边睡的。
廖尼亚躺在毯子上,侧着身,抱着已经入睡的小黑猫德莫克,看着德米特里的侧脸。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亮他闭着的眼睛。
德米特里忽然睁开双眼。
“还不睡?”
廖尼亚摇头。
德米特里侧过身,面对着他。
他们就这样看着彼此,炉火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明明灭灭。
“廖尼亚。”德米特里叫了一声。
“嗯?”
“明天早上起来,你还会记得今天晚上吗?”
“会。”
“后天呢?”
“也会。”
“一直往后呢?”
廖尼亚伸出手,摸到他手上的戒指,那个银色的圈在黑暗中微微发凉。
“这个会提醒我。”他说。
德米特里握紧他的手。
“我也是。”
炉火又添了一根柴,噼啪响了几声。火光更亮了一些,把整个屋子都映成暖橙色。
廖尼亚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家就是这样,在你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我就天天梦到。”
“家?”
“嗯,家就是有你在的地方。”
德米特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有点低:“我在前线的时候,有时候会梦见这个。”
“嗯?”
“梦见坐在炉火边,”德米特里说,“旁边有一个人。看不见脸,但知道是你在。不说话,就坐着。炉火一直烧,外面一直下雪,我们就一直坐着。”
廖尼亚往德米特里那边挪了挪,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后来真的回来了,”德米特里说,“发现和梦里一样。”
廖尼亚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来,闷闷的:“不一样。”
德米特里低头看他:“哪里不一样?”
廖尼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梦里没有这个。”廖尼亚抬起手,让那枚戒指在火光下闪了一下。
德米特里看了那枚戒指很久。然后他微微笑了。
“对,”他说,“梦里没有。”
廖尼亚没有回答。他握紧了德米特里的手,那两枚戒指在黑暗中轻轻碰在一起。
窗外,月亮已经落下去。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就会升起来。
他们会在太阳升起来之前醒来,看着炉火重新燃起,看着对方睁开眼睛,看着又一天开始。
一天一天,一直往后。
——正文完——
完结啦完结啦!!写的很舒服的一篇文,感谢读者的陪伴,番外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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